楚韶抬头看他,他似乎在这里坐了许久了:“子瑜,这段时间,有劳你了。”

    方子瑜似乎不知道他还活着,激动得有些结结巴巴:“将……将军这么早便来,有何事?”

    “我来找你把东西讨回去,”楚韶并不看他,只默默地伸出了手,“要我传他的口谕吗?”

    人都没死,还需要什么口谕,既然他这么光明正大地来,必然是周兰木的意思。

    方子瑜没多想,低眸便跪了下去,双手恭敬地把湛泸令那块铁牌子举到了头顶:“不必,将军来取,我自完璧归赵。”

    他虽未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更不明白周兰木既想杀他,为何还要把兵权还回去,两人的感情纠缠这几年以来他并未完全看懂过,楚韶当初复仇的计划他知道的也不过是一星半点,如今……

    似乎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楚韶接过牌子,脚步却停了停:“子瑜,你跟了他多久了?”

    两人当初是在下军营认识的。

    楚韶摘武状元以后执意从军,乔装一番跑到玄剑大营的下军营待了一段时间。

    下军营是玄剑大营五营之末,云集了各处鱼龙混杂的小兵,有些是地痞流氓,有些是穷苦人家,作战能力极差,因此下军营训练严苛,只有达到了某些标准,才能被分到五方营中去,成为大印编录在册的兵。

    方子瑜与他一个通铺,书生出身,白白净净,第一次见面还说是“弃笔从戎”来的,两人很快混得谙熟。他虽拳脚一般,但头脑灵活,待他恢复身份之后,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做了谋士。

    兵法攻略,心计谋算,无一不精。

    方子瑜起了身,没看他,低声答道:“属下跟了陛下许多年了,自陛下十二岁第一次进扶明堂选人,便选了我去。我轻功一般,本以为待不了多久,是陛下将我送到了玄剑大营。”

    扶明堂……原来是鹦鹉卫的人。

    方子瑜抬起头来看他,见他神色不明,不免道:“将军那日说,陛下当年就疑你,寻了人来试探你,我虽身在其中,也不免替陛下心寒。”

    楚韶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他派你来并不是为了试探我,他派你来,甚至是来保护我的。人在那样的时刻,总是会失去理智,说出那样的话来,仿佛能让自己心安了。”

    方子瑜退后了一步:“陛下从不曾失去理智,只有面对您的时候会如此。”

    “所以情爱之事,难以言喻。”楚韶掂了掂手中的湛泸令,笑道,“方大夫在你这儿吗,我想见见他。”

    晨起周兰木便有些头疼,寻了张宣纸在案前坐了许久。

    昨日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楚韶却没有多留,他几乎算是冷静地同他分析了如今西野与戚楚之事,随后要他要回了湛泸令,十分恭敬地离开了。

    周兰木扶着额坐在书案之前,心中突然有点没底。

    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回来,是知道边境祸事、知道夜蜉蝣追杀在他身边最安全,还是知道……他已命不久矣?

    他晃了晃脑袋,门外的侍女已经低头进来,开始为他篦发。

    伏伽阿洛斯此前与他通信,早说了今日会派先遣使臣来面见,他虽对昨日爆炸之事心存疑惑,但是使臣还是要见的。

    梳好了发冠,又换好礼服,陆阳春才低调地进门,说使者已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有些奇特,但周兰木心事重重,并未仔细去听。他穿过长廊,西野的使者身着异族服饰,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

    西野不行跪拜礼,只垂手鞠躬,周兰木倒也不是很在乎,示意对方坐了,随后道:“殇允大君近日可好?”

    对方的重华族官话说的极好:“近日西野都城格里拉外的拜神庙天降异象,殇允大君被迫于拜神庙祭祀三日,唐突了陛下,还请见谅。”

    周兰木倒是有些兴趣:“哦,天降异象?”

    使者回答:“陛下可知,西野信奉大殇神母,神母原身栖居于凤凰树,故而拜神庙庭院里,种了一棵巨大的凤凰树。”

    周兰木道:“这却有些意思。”

    使者继续道:“拜神庙的凤凰树二十年前花落之后,再也没有开过花,近几日来却开了一树,族中大巫师说,这是预兆。凤凰树花开,要么兴盛,要么……亡国。”

    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似乎在含义不明地指代些什么。周兰木淡淡地掀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这异族使者,那异族使者说完了这句话,也抬起眼,看向了他。

    周兰木微微一怔,随后愣住了。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几乎有些失态地挥了挥手,示意周身之人全部退下。陆阳春自然知道他的理由,便带着众人出去了。

    门刚刚掩上,那个比起西野寻常人来说要矮小不少的异族使者便站了起来,突兀地向他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周兰木没有制止,在半空中虚抬着手,听见他脑门磕在地面上的沉重声音:“臣……叩见陛下。”

    他深深地叩首,随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重华族面孔。

    周兰木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淡淡地说:“他临死之前,有一个愿望……”

    使者含泪看着他,几乎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周兰木继续道:“他说,让我用这双眼睛,再见你一面,你过得可好?”

    使者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又哭又笑:“他真的死了?”

    多年之前,曾有人并肩路过容音坊的坊门,将喧嚣之声抛在身后,宁愿在月光下静谧的极望江边散一散步。

    那时候彼此尚还年少,他们真诚地以为能够顺遂地走下去,成为肱股之臣,成为谋世之人,为黎民苍生奉献自己的一腔热血。

    现如今,人走茶凉,居然什么都没剩下。

    他跪在地上,絮絮地说:“当年我和他一起去救您,半路被人暗算,掉下了护城河,他估计以为我死了,可谁知我却没死成……小楚将军保了我一命,我却很难原谅他,自此之后我便留在玄剑大营,一次跟着将军例行到宗州巡视……”

    周兰木站起身来,有些悲悯地问他:“你逃了?”

    使者跪在地上发抖:“是,我逃了,我去投了敌。”

    他痛哭流涕地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陛下,我真没有想过你还活着,我恨——我好恨,我恨戚卫二世家狼子野心,我恨楚韶在这样的时候背叛你,我更恨我自己,我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