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真的很可怕。

    才一个星期的时间,陆修沐就再不适应身边没有邱行风睡熟时的呼吸声。

    屋外依旧有风声,窗户依旧在咔咔作响,可一切都变了样。

    陆修沐睁开了假寐的双眼,盯着泛黄的天花板。

    月光爬过窗沿透进来,在他脸上形成一块儿光斑,使得他看起来有几分怪异。

    可陆修沐并不在乎,他在想邱行风此时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没有睡着,又会不会想到自己。还在想杀青后,要怎么和邱行风解释 ng 的事情。

    他在脑中预设了几百种可能出现的情况,然后睡意慢慢回拢。

    半醒半梦间,陆修沐忘记了小苏和祁远,忘记了入戏的 “要求”。

    他迫切地希望《喜宴》快些结束。

    第34章 杀青 看到好多人说希望《喜宴》快点结束,所以这章直接爆了字数,我... 尽力了! 站在沐沐的视角上,片子确实是结束了,但其实《喜宴》具体在讲什么,邱行风视......

    有一种理论叫做 “深夜放空”。概括来说是指到了深夜,外界的刺激会大幅减少,大脑更有精力去处理情感变化。这也是为什么总有人在三更半夜,控制不住发一篇长达数百字的 “小作文”,然后第二天睡醒,又尴尬得无地自容。

    陆修沐同样有这种感受。他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看工作人员布置好设备,在嘈嘈切切的脚步声中整理好心情。

    昨晚那点 “伤春悲秋” 实在略显矫情,拍摄已经进入尾声,最多不过十天,他便能离开这个折磨人的剧组。到时候有大把时间能和邱行风泡在一起,何必非争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蚊子肉”。

    怀抱着这个想法,陆修沐的尾期拍摄进展顺利,很快就迎来了他的最后一场戏,也是那场无法避逃的死亡。

    晚上十一点,陆修沐跟车去了婚宴的场地——姻缘庙。

    这原本是一处荒废的道场,离村子有段距离,四面环山。透着股说不清的阴气,倒是非常符合这场诡异婚礼的气氛。

    陆修沐到的时候,场务已经拉开一块儿巨大的绿幕。

    姜炻指着幕布说:“无实物表演,到时候后期会合成神像。”

    陆修沐示意了解。

    “这是小苏的最后一晚。” 姜炻说,“根据习俗,‘新娘’要在婚礼前夜和姻缘神诉说自己的期盼与感激。天亮后,两个村子的村民都会来观礼,但他们只会等到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陆修沐点点头,问:“我在表演过程中需要注意什么?”

    “主镜头是大全机位,特写才是你的面部反应。” 姜炻递给他一把未开刃的刀具,“眼神跟随特写镜头就好,不要穿帮。”

    他只说了拍摄的注意事项,并没有提到人物的心理。陆修沐想了下:“那小苏的内心表现呢?剧本上没有详细描写他此时的状态。”

    姜炻和赵飏对视一眼,两人冲着对方意味不明地点了下头。

    陆修沐:“?”

    赵飏说:“先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拍一条吧。我写这场戏的时候并不顺手,也想看看最了解小苏的你,会怎么演绎他的终章。”

    “无台词、无实物,还要求我自由发挥…” 陆修沐无奈,“您们不会在故意刁难我吧?”

    姜炻纠正道:“是磨练你。”

    陆修沐扬了下眉,心说,鬼信了。

    现场布景进行得很快,十几分钟后,执行副导比了个 “ok” 的手势。

    当周围声音都弱下去的时候,属于小苏的真实感变得更加强烈。他脸上的情绪很淡,推开了神庙厚重的大门。

    没有四处环顾,也没有紧张不安,小苏抬起头和无悲无喜的神像对视一眼,又低下了头,目光落在左手的刀具上。

    只有一眼而已。

    副导看着监视器,眉心渐渐蹩起,用气音说:“修沐的处理有问题吧。小苏悲剧的源头来自这个虚无缥缈的‘神’,现在终于和它碰面,却只留下一个毫不在意的眼神?”

    姜炻死死盯着屏幕里的陆修沐:“再看看。”

    或许在苏姐逼婚的那天,小苏对轻易主导自己人生的 “神” 产生了入骨的恨意。他不能理解村民口中的 “神祇”、“福泽” 到底能具象成什么东西,明明站在他们面前的自己,才是那个有血有肉、会疼会开心的人。

    更不明白,竟然真的有人的命运,会被一堆石块所左右。

    可现在,他都不在乎了,连同设计好的那场强烈 “报复” 也不想要了……

    命运已经出现转折,有一个人向处于黑暗中的他伸出了双手。小苏想亲眼看看,属于他和祁远的未来会不会也像梦中幻想一般,春芽萌生,星火非凡。

    他没必要再为这场愚昧的闹剧献出生命,他也想像祁远那样,真心实意说出那句 “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镇子里的光景,我可以接受不正常的 “男妻” 身份,也可以忍受你父母的冷眼相待……

    他不想成为祁远旖旎梦境里的那抹 “遗憾”。

    恨意在祁远的喜欢中慢慢融化,生的希望正在破壳而出。

    小苏抽出尖刀,手指颤抖着凑近动脉,然后刀刃又在离皮肤几厘米的位置处顿住,他的手又垂了下去。

    这套动作像是陷入死循环,一遍遍重来,又一次次失败。

    偶尔控住不好力度,刀刃会在脖颈上留下几缕红痕,称得身上的喜服更加鲜艳。

    身体上的疼痛,在长时间的 “折磨” 里,产生了耐受性,渐渐变得毫无知觉。然而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拧巴住,一寸寸拉扯撕裂着。

    小苏的眼泪不受控得涌出来。

    最后,他用力将刀子扔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而小苏忽然蹲下身体,头埋在双膝里。

    现场鸦雀无声,直到姜炻大喊一声 “cut”,众人才回过神来。小场务快速走上前,给陆修沐披上大衣:“陆老师… 您、您没事吧…… 受伤了么?虽然刀子没开刃,可也容易伤到人,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陆修沐肩膀耸动,手指攥紧军大衣,没说话。

    “都别去烦修沐!” 姜炻下了命令,“让他自己缓缓。”

    这一缓就将近一小时,期间小文多次 “抗议”,结果“革命” 并未成功,反倒他自己被推出了片场。

    山风穿堂而过,在静谧的夜晚中好像是野兽的哀嚎。陆修沐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几乎整个人都埋进厚重的大衣里,他落在虚处的目光终于再次聚焦。

    他直起身,敲了下发麻的小腿,说:“姜导,我可以了。”

    姜炻原本正在和赵飏讨论什么,听到这句话后,两人走了过来。

    “辛苦了。” 姜炻拍拍陆修沐的肩,直入主题:“你没有按剧本要求完成拍摄。”

    陆修沐默了几秒:“您让我自由发挥,所以我就按照小苏的内心演了。他现在已经不愿意再去实施可笑的报复。”

    “嗯,我也认同你的处理方式。” 姜炻说。

    陆修沐愣住,他没想到姜炻会 “妥协”,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场戏会保留。你演得非常好,超出了我的预期。” 姜炻做出一个极高的评价,不等陆修沐回应,他又说:“接下来剧本会改,你手里的那份不作数了。”

    这对于陆修沐来说简直是个意外惊喜,他没有多想,问出心底最深的期盼:“小苏不用自杀?是要启用邱老师他们的‘大团圆’结局吗?”

    姜炻好像没听到他的问题,转而下达了清场的要求。

    “清场?” 陆修沐彻底懵了,“为什么?我记得《喜宴》并没有激情戏。”

    “放轻松,我们不会把你吃了的。” 赵飏耸耸肩,“清场是为了保持故事的神秘性。”

    陆修沐的心蓦地往下沉了两分。

    在进组前,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需要签保密协议,防止片子在上映前出现偷跑的情况。按理来说,姜炻完全没必要防着他们,思来想去,只能是姜导不想有人提前知会其他演员结局。

    那大概率,《喜宴》还是不能遂小苏的心意。

    陆修沐想得分毫不差,几分钟后,赵飏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进入片场。

    “修沐,和你介绍一下。” 姜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这是林芪,我们的小童星,也是《喜宴》的特别出演。”

    小林芪乖乖地和陆修沐打招呼:“哥哥好。”

    陆修沐脑子里一片混乱,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做不到了,他不可置信:“我们还有特别出演?”

    “本来是没有的,但是你改变了剧本。” 姜炻说,“林芪昨天才进组。”

    “……” 陆修沐怒了,心里也产生不好的念想,“什么叫‘我改变了剧本’?!您能不能别再玩猜来猜去的游戏了!”

    赵飏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淡定地把最终尾章递给他:“先看看。”

    陆修沐快速接过,一目十行往下扫,在某一时刻,他的眼神顿住了。也是在这一秒钟,他和小苏一起绝望了。

    —

    小文裹紧身上的大衣,探头探脑往片场里张望。他用肩撞了下身边的小场务:“怎么忽然就清场了?”

    “不知道。” 小场务也是一头雾水,“不都说只有激情戏才清场么…”

    小文一听就急了,迈开腿想往里冲:“搞什么?!我哥连抑制剂都没补,现在说要拍激情戏?关键和谁拍啊!”

    小场务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一把抱住他:“冷静、冷静。我也只是随口——”

    话音戛然而止,片场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好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推到了,接着是陆修沐崩溃的声音:“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演下去?!”

    小文和小场务对视一眼,疯了一般挣扎:“你放手!”

    “你别激动嘛——” 小场务死死禁锢住他,“我日… 你劲儿也太大了!”

    “都干什么呢?” 这时,赵飏走了过来。

    小文立即调转矛头:“赵老师,我哥到底怎么了?您放我进去,我必须在他身边!”

    赵飏风轻云淡往里扫了一眼:“没事。改了一段剧本,修沐不接受,正常发泄罢了。”

    “我哥才不会。” 小文根本不信,“他从没在片场失控!”

    “只要是人就会有失控的一天。” 赵飏敲了敲他的头,“你也别闹了,去订机票,这是修沐的杀青戏。拍完就打包走人。”

    小文总觉得他话里有 “赶人” 的意味,瞪着眼闹脾气:“你们连个杀青宴都不给办么?抠死了。”

    赵飏也不跟他废话,扬起下巴示意他看不远处的面包车:“安排你们出山的车已经备好了,不想走也得走。”

    “……” 小文气鼓鼓地放狠话:“没有下次!我哥再也不会和你们合作!”

    谁成想,赵飏竟笑了:“挺好。修沐是个好孩子,我也舍不得折腾他第二次。”

    ……

    片场内,所有机器已就位。陆修沐在经过短暂地挣扎后,不得不再次进入小苏的世界。

    镜头紧跟着上一场戏的内容。泛着银光的刀具毫无生气垂在一侧,小苏还维持在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里。

    “嘎吱” 一声响,姻缘庙的大门被人推开。

    小苏茫然地转过头,看清来人后,他迅速擦干脸颊上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