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多岁的人了,再多情绪,一日也已消化完毕。所以此时再面对她,他显得镇定许多,也游刃有余不少。

    他昨日已打定主意赖她,今日就不会给她机会推开。

    他眉眼含笑,“罗家风景好,我来看看,不行?”

    这是打算赖上了?

    无非退回去一步,挑眉回道:“行。你随意。”

    接着便“砰”一声把门关上。

    等关上门,她突然想起,这家伙,今天不自称“在下”了?

    果然狐狸是装不了乖的。

    “避之不及……”未林的目光停留在紧闭的门扉上,双唇微动,念出四个字。

    那是他们初识,他深受其扰时同好友吐苦水用的词。方才,这个词成了她脸上的表情。

    他今天过来,本只想看一眼她就离开。不想遇上这等事。

    刚刚若不是因为有结界在,他一扇下去,给的就不是威胁了。

    她是神,若真被他猜中,是司命主神,便断然不可能草菅人命。但他不一样,身为魔,他不需任何缘由便可杀人。

    从前他不屑,是因为事不关己。现在可不同。

    她太过招摇。神族身份一眼便可识破。外祖父要灭族或是招降,恐怕她都难逃一劫。

    可这招摇要是在自己的庇护下,或许能拖个一时半会儿。

    至少,他能护她平安。

    与他复杂的心思不同,无非回到床上,很快重回梦境。

    小插曲的三个喽啰,她读心读到他们断奶前了都没读出来独独楼里,是谁想谋自己性命。

    独希是绝对不可能的。剩下的,她也不认识。

    怪的是,她白天才在罗潇潇心中探出独独楼,晚上楼里就有人想杀人灭口?

    罗潇潇一介凡人,怎会如此精确地猜出自己的想法?

    那,如果不是她猜的。是旁人告诉她的呢?

    比如……假扮她到布坊的人。

    带着这些问题,无非沉沉入梦。

    再起床,便已是在罗府的第三日。装神弄鬼给罗潇潇拆下纱布的日子。

    照例,无非一边施法令罗潇潇入梦,一边幻出幻境逗偷看的罗夫人玩儿。

    罗潇潇在梦里同梦外一样紧张。

    在无非说“罗小姐请不要动,我为你拆纱布”时,她一双手,死死扣住了被子一角。

    她紧张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脸,更是因为另一个“她”。

    昨天无非的一番试探令她胆战心惊的。她不知道此刻“她”是否已如自己所希望那样悄然离开。

    如果没有,如果这坊主真的有治好自己脸的本事,那就未必没有找到“她”的本事。

    无非在梦外看她,嘴角牵笑。

    谁说梦境不真实?瞧小姑娘给怕的。

    一层层纱布卸下,罗潇潇脸上粘稠稠的,糊着一团白色污物。看起来恶心,但闻着是一片沁心的清凉香气。

    “坊主,怎么……这样香?”罗潇潇有种伸手去摸的冲动,可转念一想,感觉如此黏糊,触感必然更不妙,还是忍住。

    “昨日你换药时,都没这样的香气。”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无非的声音在耳旁传来,语调悠长。

    在她的悠长里,罗潇潇能明显感觉到,她正在为自己抹去脸上的污物。接着脸上又被涂上一种水润之物,凉凉的,仿佛整张脸都在透气。

    无非其实什么都没干。她只是把之前装模作样的纱布拆了扔到一旁而已。

    现在在一旁看着罗潇潇一脸享受表情,她暗自想笑。

    不止罗潇潇。就连趴在窗外“欣赏”幻境的罗夫人,看着女儿恢复正常的容貌,表情也

    ……相当精彩。

    两根瘦长的手指在罗潇潇眼皮上抚过,梦境结束。

    哦对,对罗潇潇来说,是治疗结束。

    前两日,罗潇潇都没敢抬头看无非,现在亦如此。她低着头,左右两根食指绞着被子,问:“我好了吗?”

    “你自己摸摸。”

    说话间,罗夫人已推开门急吼吼地往床边赶来——显然,她比她女儿更在意这张脸。

    她的身影很快从屏风后绕过来。

    母女俩四目相对,眼看着就要相拥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