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弃羽仍是那一身青缎长衫,沈知寒看着他,却无端觉得对方的脸色较之先前苍白了不少,连薄唇都失了血色,变得仿若干枯褪色的花瓣,使人心惊。

    “弃羽!”沈知寒急忙迎上前去,心惊道,“适才发生了什么?你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方弃羽闻言却是一怔,苍白面容上随即流露出平和笑意,随意道:“没什么,只是研究些阵法而已,清昀不必担忧……”

    方弃羽嗓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全然不似从前的珠玉之声,沈知寒面上严肃之色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对方怎么听怎么牵强的话语眉头越蹙越紧。

    谁知他话音未落,才降落至二人身侧的青鸾鸟却骤然长鸣一声,随即双翼用力一震——

    狂风骤起,二人皆猝不及防,皆下意识抬手想要挡一挡,白树的惊呼却在沈知寒抬起手臂的瞬间响起。

    “沈知寒,快看方弃羽的手腕!!!”

    后者闻言,匆忙间从凌乱发丝间抬起双眸,却在瞥见方弃羽的刹那愣在了原地。

    狂风之下,二人袍袖飞舞,方弃羽的青缎广袖被迫滑落,竟露出一小节皓腕——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一小节失了衣袖遮挡的手腕之上竟满是纵横伤痕,与那荒唐一夜沈知寒曾瞥见君无心身上的伤痕惊人相似!

    沈知寒几乎第一时间联想到天道枷锁,白树也同样,却又在转瞬之间否定道:“不可能,天道枷锁都在君无心身上,这绝不可能出错……世间除了我,绝不会有任何力量能够移动枷锁,阵法也不行!”

    “好友抱歉,阿青今日不知为何……”

    狂风止息,方弃羽放下手臂正要致歉,却终于后知后觉,飞快将衣袖拂下,再度遮住了手臂之上纵横的伤痕:“清昀,我……”

    沈知寒眸中水波终于凝出怒意,几乎瞬间便将对方打断:“究竟是什么阵法,竟会让你遍体鳞伤?”

    他叹了口气,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道:“弃羽,你在天渊之下究竟发现了什么?”

    可平日里总是有问必答的方弃羽,却在此刻沉默了。

    沈知寒抿了抿唇,随即在识海中唤了一声白树:“查到了么?”

    “幸不辱命!”白树忙应道,“还要多谢那小青鸾,方弃羽身上的伤是过度使用窥天阵的副作用,不是世界枷锁造成的!”

    沈知寒只觉自己一颗心都沉了下来:“窥天阵?什么东西?”

    白树顿了顿,又道:“窥天阵便是使人可以窥见天道运行法则的阵法,使用者透支精血与生命通过窥天阵可以看到任何自己想看的事物。”

    “所以你说的过度使用就是……”

    “没错,”白树肯定道,“一个人的精血与生命都是有限的,哪怕是修者,生命也不会没有尽头。方弃羽如今的情况,乃是气血两虚,透支太过所致——他这是慢性自杀啊!”

    “弃羽!”

    沈知寒闻言,也顾不得礼数了,立即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恕沈某冒昧,你究竟为何这般使用窥天阵?”

    对于沈知寒竟知晓窥天阵一事,方弃羽着实惊讶了一瞬,却又在转眼间平静下来,如画面容之上,笑意却宛如退去的潮水,一点点消退殆尽。

    他平淡地抬起另一只手,随即轻柔却坚定地将沈知寒的手推开,而后有礼地后退三步,将二人间拉开了一个不亲不疏的距离。

    “沈道长,”方弃羽平静道,“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还是莫要多问了。”

    沈知寒有些惊讶。

    他几乎从未见过方弃羽这般模样,还是温和有礼,却令人无端觉得疏离冷淡,连再次伸出手将对方抓住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他有些尴尬地将手收回,却还是不放心,担忧道:“好友,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同沈某讲,我们可以共同承担……”

    “沈道长!”

    前者声音骤然高了几度,语气却愈发坚决疏离起来:“方某早已未再将你当做好友!今日劳累,道长早些回去歇息罢!”

    方弃羽的态度与数个时辰前判若两人,沈知寒猝不及防,根本摸不透对方变化的来源何在,自然也就未曾留意到他一直不住颤抖的双手与愈发泛红的眼圈。

    见他坚持,沈知寒也不好意思再留下去,只好告罪离开。

    见白衣身影逐渐消失在掩映的花叶之间,方弃羽笔直的背脊却陡然一弯。

    喉头鲜血再也无法抑制,终于从褪色花瓣般微张的唇瓣间溢出,在他胸口青缎上洇开一朵又一朵的残花。

    青鸾见主人直直向后倒下,立即垂首引颈,用自己的头顶住了主人的后背,同时焦急地叫了起来。

    才走出天下清没几步的沈知寒闻声转头,鸟鸣声中焦急之意太过明显,他心头一紧,立即调转脚步回返,便见到了仰靠在青鸟额前的青衣身影。

    “弃羽!”

    沈知寒脚步一动,身影立即出现在一人一鸟身侧。

    他小心地将已然失去意识的方弃羽接过,便被对方衣襟处的血渍晃疼了双眼。

    “啧啧啧,这孩子,真是不要命了啊。”

    白树幽幽道:“你扒开他的衣领,看看他身上有没有窥天阵反噬的伤疤?”

    前者略一迟疑,还是按照白树说的,伸手轻轻挑开了方弃羽的衣襟。

    严格来讲,这是沈知寒第一次看到方弃羽的身体。

    若无伤疤,这具身体定然如同天然白玉雕琢一般,精致完美,没有任何瑕疵。

    ——怪不得方弃羽今日穿得竟是一套高领衫。

    沈知寒看着那些遍布脖颈与肩部的伤痕,心情复杂道:“伤痕遍布肩颈。”

    “这就对了,”白树叹息道,“你若再向下看,应该在他腹部也全都是这样的伤口——窥天阵反噬之伤,蔓延至心脏之时,便是方弃羽殒命之日。”

    沈知寒将方弃羽的衣襟拉好,随即看着对方浅淡如画的眉目发怔,半晌,才好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一般,缓慢道:“……怎么救他?”

    “很简单啊,只要他停止使用窥天阵,就能保住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