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看你,如今又是何种模样!”

    “我们已被困住十二年,已被困住十二年啦!生不如死!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他猛然踢翻木桶,水哗的洒出。

    “流云侯府与上霄峰,就是我们的仇人!他们生生把我们锁在了这里!如果不是侯府的守卫森严,你又时时阻着,我早就对那个生魂下了手,还用得着等到今天?”

    看打铁人变得癫狂,拉风箱者眼中噙满泪水。

    “生魂进入水镜,思维记忆都会紊乱,即便被擒住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来;况且他如今是侯府公子,身份贵重,只要在城中我们就不能轻易动手——李郎,莫说十二年,便是再多几个十二年,我也都心甘情愿在此间陪你的……”

    “妇人之见!”

    打铁人毫不客气啐了一口:“谁要在此间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哼,他虽不常出门,也不可能一世缩在城中。再者生魂或许无用,但如今来了一个活人呀!只要抓住他,挖了他的脑子,我们的目的就能实现。”

    接着他又猛一扼拉风箱者的脖子,咬牙切齿:“你这次要敢再坏我事……”

    拉风箱者一声惊叫,随即强行忍住:“李郎,你放心……我,我必如你意……”

    他们躲在暗处谈论,陆镜却对有人想要挖自己脑子一事浑然不觉。薛南羽已为他清理出伤口毒素,他又体格强健,没多久就痊愈了。

    重又可以使剑,只是依旧无法与上霄峰链接;陆镜自此逍逍遥遥在流云侯府做起一个护卫。于是在昼在夜,或起或坐,薛南羽总时不时能看到陆镜的影子。他绝口不提离开的话,长公子对此心中诧异,却也不多言语。两人在这朝夕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倒生出些微妙的亲近来。

    没多久寒露便至。青琅河两岸的田野灌浆稻熟,玉钟山上也渐落薄霜。这一日薛南羽难得出府,陆镜自然随行同往。

    他们都是骑马,陆镜的装扮如侯府其他卫士一样身着便装,薛南羽也一身素服。采墨与其他随从跟在后面,一行人沿青琅河往玉钟山方向走。一路上不少收割的农人,陆镜策马跑得忘情,不觉便到了长公子的前面去。薛南羽不由微微一笑:“看来真把你给憋坏了。”

    他自己是喜静的性子,常常十天半月都不出门;而陆镜却是个最好动的,这十余日都在侯府中,闲得一棵树恨不得都要爬上八遍。今日薛南羽出门带他,真心是让他大喜过望。

    回头一瞧,陆镜想起自己如今是个护卫身份,忙一溜小跑踢踢踏踏地回来,跳下马,十分狗腿地为薛南羽牵拉缰绳。

    “此处风景端丽,公子在马上颠簸久了,不如在此停步、略微歇息一会吧。”

    薛南羽轻笑一声,略微扬起下巴:“此处太窄,到那边去吧。”

    第24章

    他的神情矜骄倨傲,就差没把“我要挑事”写在脸上。陆镜循他目光,看他所指乃是玉钟山上一道缓坡,坡上有个亭子,离此处还相当远呢。不用说,这是要把他好好当仆从使。陆镜低笑,牵着他的马缓缓前行。果不其然,薛南羽坐于马上悠悠问道。

    “子岸在家,也常为人牵马么?”

    不用回头都能猜到他此刻必会是副捉弄神情。陆镜一笑:“不常。”他在宁国可是嫡出的公子,金尊玉贵,多的是人赶来提镫扶鞍,哪会颠倒他去伺候别人?

    长公子再问:“那子岸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啊啊,所以今天是要开始查户口了?

    这个问题不算“会把人吓跑的”,因此陆镜不敢太过胡诌,只老老实实地答:“有一同母兄长,带我久居颖都。”

    宁国世子长年在颖都伴驾,陆靖本人自幼便进国子学,说颖都算他半个家乡也不算假话。可这其中含糊,薛南羽立即听出来了,笑着再说。

    “同母的兄长一人,不同母的不知多少——原来子岸,也是大家子呀。”

    糟糕。陆镜生怕薛南羽接下来再问出诸如“令尊官居何位”之类的话,赶紧先把话题扯开:“公子过赞,我家只略微有些薄田,平常不过耕读度日,大家子是不敢称的。”

    又一次被他搪塞,薛南羽轻轻一笑:“哦,子岸在家中时,也是耕读度日的?”

    如果他回答是,子扬说不定这就让他下地去给人收谷子。陆镜反应也快,惭愧地打了个哈哈:“我是个最浮浪无行的,耕读之道一窍不通,平常就喜欢斗鸡走狗,架鹰逐马。公子若也有骑猎之好,我倒是可以奉陪的。”

    “哦哦,这样。”薛南羽点了点头,眉目弯弯,笑得更是意味深长:“子岸非贱户出身,平日里又豪气放纵……不知是为什么,居然甘愿到流云郡来做一个护卫了?”

    “……”

    你这可就有点过分了!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吗?

    短短几个回合,陆镜被薛南羽把“你是谁,从哪里来,干什么去”的人生终极难题问了个遍。这样的一再撩拨下,陆镜那点子傲气也腾上来,微微斜着眼看他,嘴边似笑非笑:“有美一人,我心向往,故而来到了流云——此人是谁,公子莫非竟不知情?”

    以前在上霄峰,陆靖常用这话逗子扬的,子扬毫不例外都退了。可薛南羽这一次却笑容可掬:“不知也。”

    “……”

    你回到自家地盘两年,装痴卖傻的功夫还更上一层楼了?

    陆镜要反唇相讥,可突然就泄了气。他霎时间想到,这个水镜中的子扬,是从没去过颖都的。他从没出过流云郡,更未去过上霄峰;宁国的小公子陆子安,在他的生命中根本就是段空白。如果他指望子扬能懂他的心思,除非是把子扬从头再好好地追求一遍——

    ——等等!

    陆镜的脚步停下来,他的心忽然开始乱跳。

    他为什么就不可以重新追求子扬呢?

    子扬就是子扬,不会因是否去过颖都和上霄峰而发生改变;可如今他在水镜中,也并不是宁国的嫡出公子陆子安呀。他如今只是个名唤陆镜的破落游侠,兄长与子扬无杀父之仇,他本人也未曾用匕首给子扬重伤,他现在一身坦荡清白,凭什么就不可以与子扬重新开始?

    这隐秘的想法其实在他进入水镜之初、见到活生生的子扬时就开始有了。只不过他当时也不敢和子扬有什么交集,他知自己很快要走,这份离别的到来按预想并不会久。他与子扬已是无异于死别,要是再来一次生离,他的心会比刀宰还要痛。

    因这几点,到水镜后陆镜面对子扬的寻找避之不及,跑得比兔子都快。可如今,形式已不同了。

    他被困在水镜里。无上霄峰指引,任何人都不能从故事海出入。他不知道没有在内的呼应,崔琪要多久才能找到他,可在发现自己出不去水镜时起,他确实也曾悲哀地想或许自己真永远出不了水镜了。

    因为上霄峰守护建木三百年,还没有镜中人出到镜外的先例。

    若是其他理性人士,必定会将全部心思花在怎么从此虚妄之境脱身上了。可浮浪冲动陆子安,他从来就不是个理性的人。

    于是流云郡的长公子薛子扬,看到手下这名新收的卫士神色数变,英俊的面上忽然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