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知不要紧。假以时日,公子便会知晓。”

    一行人登上缓坡,薛南羽吩咐仆从远远的放开马儿吃草。众人知趣,各自在山间汲泉烹茶,只余陆镜与长公子留在亭中。薛南羽凭着栏杆,回眸对陆镜笑道。

    “子岸,你看我流云郡风貌如何?”

    陆镜来到他身边。玉钟山的云霞霭霭,无忧湖远远如一块闪耀的晶石碎片,双塔矗立其间,流云郡静静被大片沃野环绕。

    “流云郡稻米流脂,人杰地灵。”陆镜由衷赞叹,转头对长公子笑道:“不愧是梁国第一名郡。”

    薛南羽面上露出得意之色,遥瞰流云,忽然生出诸多感慨:“如此流云,值得我豁出性命守护。”

    这话让陆镜微微诧异:“公子如此言重,难道眼下有谁要对流云郡不利?”

    在镜外的世界,流云郡是随梁王起兵谋乱了。可在水镜中,天下可是四海升平,流云侯和梁王还好端端呆在颖都呀。

    薛南羽哈哈一笑,拍一拍栏杆,豪气干云地说道:“有薛氏在,没人有这个本事——子岸,我今天携你出来,是想与你立一个赌约:你既好骑猎,可敢与我赌戏,看谁能先捉到漏网多年的一双猎物么?”

    陆镜的好胜心顿时被激起来,跃跃欲试地说:“什么猎物?公子请讲!”

    “是十二年前从活死人地逃脱的两个人。”薛南羽眸光流转,轻轻吐出个陆镜已极熟知的名字:“白鹤居士。”

    是他们?陆镜心中咯噔一下,子扬为何也在找他?

    他这点细微的神色变化被薛南羽捕捉到了,流云郡的长公子微微一笑。

    “子岸夜闯寒潭,不是为什么修蛇,而是为他们吧?不知子岸是否与白鹤居士一样,是为探访诸神遗迹才来到的流云?”

    长公子的眉目弯弯,眼中却无半点笑意,不仅如此,还有丝丝冷气从眸中透出。陆镜虽不知流云郡关于“客星”的那些个记载,但看他神情已隐隐猜出白鹤居士与侯府或许有过梁子,山海皇后遗址更是侯府不想让世人触碰的秘密,连忙解释。

    “公子误会。我在来流云前,根本不知白鹤居士为何许人也,更不知在流云郡还有诸神遗迹。我之所以来流云,是因为,因为……”

    他咬一咬牙,将进入水镜的目的和盘托出。

    “是因我一个至亲至爱之人受了重伤,气息奄奄、性命只在须臾。我不得已,只得深入流云郡采修蛇所出,为其续命。”

    至亲至爱之人?薛南羽万没想到会得这样一个回答,心中一呆,早把约陆镜一起围捕白鹤居士的计划抛到了九霄云外,愣了半晌才冷笑着反问。

    “你在家乡既有挚爱,那挚爱的性命又在须臾之间,为何不早早回去,反而留在流云把我缠个不休?你,你不是已经捕到修蛇了吗!”

    他咬牙切齿,神情愤怒不已。陆镜若在与薛南羽的情感上更自信一点,当可捕捉到子扬话中那丝连他自己都没能觉察到的醋意。可惜陆镜一直被拒绝得太久了,又当薛南羽已荡尽前尘、根本就是初次遇到自己,因此非但不敢把子扬生气的原因往那方面想,反而扔过来一句险些把他气死的话。

    “天地良心!我并没有!自我来到流云,一直不放过我的,分明是长公子你呀。”

    “……”

    这话让薛南羽紧紧攥拳,被噎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原来陆镜早有所爱!难怪他一直躲着自己。可笑自己惑于梦境,屡次强行留他,还给他说什么梦中的人事……这些在别人看来,当然就是自己在纠缠他。堂堂流云郡长公子,如此竟成一个笑话!

    薛南羽平生自负矜骄,哪吃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当下气愤羞愧,浑身微微哆嗦。后退一步,薛南羽忽然捂住胸口,低低地呛咳起来。

    他的脚步踉跄,陆镜唬了一跳忙扶住他,口中语无伦次地问。

    “你觉得怎样?是心口又疼了么?先前瞒你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陆镜为私入寒潭而道歉,在薛南羽听来却是他把家中已有挚爱、自己自作多情一事又坐实了,眼前又是一阵阵的发黑。

    看他神色惨变,陆镜更着急了。过去在颖都,子扬就是有心痛旧疾、时不时发作的;拜入上霄峰药宗后虽调理得好些,陆镜也不舍怄他,所以那么些年都一直被他拿得死死的。眼下他突然不适,可把陆镜心疼坏了。

    赶紧扶长公子坐下,陆镜一手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握住他腕子探他脉搏。

    这一系列动作可都流畅极了。两年前子扬伤了魂魄,是陆靖把他护送回上霄峰;沿途虽有仆从,陆靖还是不放心地伺候了一路。到建木苞室后陆靖更时常探望,什么喂药诊视之类的事都常做的。所谓习惯成自然,眼下一看薛南羽又犯了病,陆镜当然就轻车熟路、手到擒来。

    可突然被揽入怀把薛南羽惊得呆了。眼下的他可不是那个躺在建木苞室中无知无觉的薛子扬。平生本厌恶与人肢体接触,陆镜的举止又近乎狎昵,薛南羽当即扬手,朝陆镜甩出一掌。

    “放肆!”

    声音清脆,准确地扇在了陆镜脸上。陆镜瞪大眼,捂着面颊松开他,神情委屈极了。

    “你你你……你怎么打人?”

    狠命将他一推,薛南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栏杆冷笑。

    “打你算轻的……你这个无耻轻浮的……”

    话音未落他便身子一栽,再承受不住这一连串的情绪波动昏迷过去。陆镜忙扶住他连声呼唤,这一下侯府侍卫都被惊动,呼啦啦全涌过来了。

    “公子怎么了?”采墨率先惊呼。

    “突然间发好大脾气!”

    陆镜顾不得脸上火辣,慌着先把薛南羽好好诊视了一通。还好这段时日来长公子得陆镜赠予的药物调养,状况已好转了不少,虽一时昏迷,服药后没多久就恹恹地醒了过来,众人这才松一口气。

    采墨把陆镜撵走,缓缓问薛南羽为何突然动怒。长公子只叹着气说此事与陆镜全无关系,其他没有再提。他没大碍,但经这么一遭目眩头晕,今日是再不能颠簸了。好在玉钟山离流云城不远,侍从们商议过后从侯府调来马车帐篷,这一两日只能在山中留宿。

    两个时辰后行李与车马调来,整个下午仆从们都在忙安营扎寨。陆镜插不上手,回想起莫名其妙的那一掌只觉愤愤不平。

    这镜中的子扬,怕不是个假的吧?

    第25章

    往常他哪怕再生气……不也是该冷哼一声,然后再目不斜视地走开吗?

    时隔多年,没想到又一次被子扬打了耳光,并且还与当初的情景如出一辙。看来他与子扬真是八字相克、命中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