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镜揉着面颊叹息,再次想起两人之间的孽缘。当时他们都初入颖都国子学;宁国是与梁国并称诸侯领袖的大国,宁世子又是天子近身重臣,陆小公子随兄侍驾,在颖都可谓是横着走。颖都公卿和入侍诸侯的子弟没几个不奉承他的,而真对他视若无物的唯有来自梁国一脉的流云郡长公子薛南羽。

    流云公子风采卓然,当时国子学有浮浪子弟暗中修《大干群芳谱》,就把他列为群芳第一,让薛公子在龙阳界名声鹊起,一时间被众纨绔蝇子见血般地追着走。最过分的一次薛南羽甚至被人劫持,是陆靖突然出现,亲亲密密地把他揽在怀里。

    ——你就是薛子扬?

    当时的陆小公子笑得灿烂,身后大群小弟证明他就是个混社会的狠人。薛南羽倒在他怀中动弹不得,以一种“生人勿近”的神气呲牙。

    ——你是什么人?

    ——久仰你大名的人。

    说罢陆公子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边看他还边一字一句地念。

    ——群芳第一当属流云公子,天姿灵秀,貌美冷情……

    薛南羽一听这个脸都青了,立刻一耳光挥他面上。陆靖册子落地,瞪着一双无辜的秋水眼错愕。

    ——你,你怎么打人?我听说他们要对你不轨,特意地赶来救你……

    可这被救的人没听着,动手完后就昏过去了。把他劫持的人对他用了药物,若不是浑身发软,他也不会任人把自己搂在怀里。陆靖无奈,只得带他回去,不多时梁王府的人找上门来,只说流云侯公子被他劫持,闹得满朝风雨。

    两国向来不睦,陆靖被好一通责罚。陆公子哪吃过这亏,最终把真正的劫持罪魁揪出来,勒着薛子扬公开致歉。长公子勉强登门,陆子安看他那不情不愿的脸,涎眉邓眼地道。

    ——我亲自救你于水火,子扬你要怎么谢我?

    分明他也是个俊美少年,这么一番做作,简直把“我是登徒子”都写在了脸上。

    薛南羽眉尖一扬。

    ——陆公子想要怎样?

    陆靖过来,攥住他的腕子,嬉笑着道。

    ——我要你从今往后只与我好,其余人都休想碰你。

    这话让薛南羽登时红了脸。陆靖以为他接着会再给自己一下,也早做了格挡的准备。没想到薛南羽只眉目微动,便沉下面容,极冷清又极倨傲地说道。

    ——君若有龙阳之好,当求于高门贵子。流云郡弹丸小城,不敢承大国抬举。

    说罢深深一揖,在来说和的双方重臣面前谢过相救之情,这才翩翩然扬长而去了。

    在这次会前陆靖本与人下注,赌薛子扬会再次发怒,自己正好反唇相讥、狠狠折一折梁国的脸面;没想到薛南羽竟生生把这口气给忍了下来。

    对方既退,他若再生事端,就成了宁国一脉的不是。待回去给自家兄长一说,宁国世子不住摇头。

    ——你当那流云公子真是忍你?无非不愿引宁、梁两国龃龉罢了。梁国一脉也是陛下一贯想要笼络的,子安呀子安,你何时才能学得这般的大度得体?

    大度得体么?薛子扬真当得起这句判词。他永远淡定,永远冷静,永远一副理性且克制的神情,不管陆子安怎样撩拨都油盐不进。这样的时日久了,陆靖也渐渐和别人一样,当他是个不会痛不会怒的冷美人。

    可他真不痛不怒么?如果他真那么冷静,为什么会在流云城外召来朱雀?而陆子安若早知后来,会不会能诚恳一些,不在一开始就因两国相争那么作态,而是坦率地告诉他,自己对他的喜爱全是出于真心?

    罢了罢了。追及往事,陆镜悻悻地想。挨耳光便挨耳光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吐出一直在嚼的草茎,从藏身的大石头后出来。侯府的仆从已搭好帐篷,十余个营帐把长公子的行营团团围住。虽是暂留,长公子的日常用具也是不可少的,各种熏炉星冕一类的东西源源不断从流云城搬来,把帐篷摆的满满当当。

    挨着夕阳落下,陆镜转出营去,没多会儿拎回来几只野鸡。他把大部分给采墨他们分了,只留下最肥美的一只。把鸡清理干净后,陆镜和厨子借只小砂锅,配上新采来的鲜蘑菇精心炖煮。过得两个时辰,野鸡熬煮得骨肉尽脱,成一锅醇香的汤。陆镜端着到薛南羽帐篷外,小心发问。

    “公子?公子睡下了么?”

    薛南羽没睡,陆镜看到他的影子清清楚楚落在账上。可他也没有回答。陆镜静静地等了许久,草虫啾啾,他小心护着的汤也一丝丝凉了。

    看来子扬今夜也不会应他,陆镜心中惆怅。他转身要走,账中忽传来薛南羽的声音。

    “没睡。你进来吧。”

    陆镜掀帘进去,子扬独坐于营内。他的发冠除去了,身上披厚厚一件大氅。寒露已过,玉钟山渐已落霜。这账中摆四五个火盆,倒是不觉寒冷。薛南羽看看陆镜冻得发红的耳朵鼻子,叹了口气。

    “山上霜重。这么晚了你不回账,尽在外面做什么?”

    边说,薛南羽边止不住地咳。陆镜把锅放于火盆上,回答。

    “我给你炖了些汤来。”

    他盛出一碗。上面漂鲜绿的葱叶,香气让人食指大动。薛南羽沉默一会,说道。

    “我不缺东西吃。”

    “我知你不缺。但我也看过了,端进你账中的食物你一口没动。你午后只在亭中坐着,山上风大,不驱驱寒气,明天只怕又发热了。你若不愿吃,就把汤喝上几口,好么?”

    这人还留意我的吃食的?薛南羽一怔,想了一想,微微叹气:“这肉我吃不下去,你再寻个碗来,把它们多吃一些吧。”

    他这是允了。陆镜喜出望外,忙再去借只碗来。暗怀心事的两人围坐火盆,默默地各自啜饮咀嚼,终于都憋不住,同时开口。

    “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话一出口,两人均是愣了。讶异地对视一眼,又同时谦让。

    “那你先说吧。”

    薛南羽:“……”

    陆镜:“……”

    异口同声两次,薛南羽有些尴尬。他掩饰地偏过头,陆镜眸中隐隐笑意,端正起身、朝他行一个礼。

    “属下不敢僭越,公子先请。”

    他越郑重其事,薛南羽越觉好没意思。轻咳一声,长公子冷言冷语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觉白日里不该对你动手,故而想给你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