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外面,亦是在水镜里。”薛南羽淡淡说道:“说起来我与江夫人也算旧识了——子安,你先回避一会,我和江夫人有话要谈。”

    陆镜想一想:“好。我就在外面,你若有事,随时唤我。”

    于是他出去了,书房中只剩下薛南羽与江雪二人。薛南羽目不转睛看了江雪片刻,说道。

    “十二年未见,夫人的气息样貌,都已改变了很多。”

    江雪也抬手摸摸自己蒙着面纱的脸,话音中略带一丝伤感。

    “十二年过去,我能留下一条性命已是不易。皮囊相貌这样的身外物,又哪能再计较呢?”

    随即她略感宽慰。

    “十二年过去,公子长高长大,已是个堂堂正正的大人——我如今看见公子,真觉得欣慰得很呢。”

    你欣慰个什么?我与你们,其实没半点关系!

    薛南羽目光阴郁地暗暗腹诽,抛出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株梅树下出现的幻象是什么?”

    “那是昔年栽树人留下的一缕残魂。”江雪明白他问的是那树下的吹埙女子,耐心地对他解释。

    “这残魂与山海皇后在活死人第留下的魂魄相似,都是要留下当初的法力和记忆。只是山海皇后没话对后来者说,那栽下绯雪的人却对世间还有牵念。”

    那吹埙女子,是切切问了陆镜自己孩儿的。薛南羽的眼睛微微红了。

    “她既对世间仍有牵念,为何我去那岛上那么多次都不得相见,别人去时她却偏偏现身、见了那人呢?”

    语意愤懑,长公子说这些事时神情颇为委屈。江雪不由笑了。

    “好孩子,她不是不愿出来见你,而是残魂一类,并不能何选择时出现、见谁或不见谁的——你们府中在那附近设了异兽,二十多年来一直镇守此间灵气,她于是也就被压得死死的……那一夜是镇兽松动了,又恰好她一直等的人来,她才终于得以现身。”

    “她一直等的人是子安?为什么?”

    长公子是真惊讶了。在他心中,早逝的娘亲最想见的人应是自己,他时时到那湖心岛去,也是因有很多话想要问她。

    譬如说自己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在水镜内外会有同样的星命等着自己;譬如她为何早逝,父亲分明说过她是个灵力禀赋超群的女子,生育这种事,本不应把她置于死地;再譬如流云郡与父亲的经历究竟如何,水镜中的流云侯虽偶有书信回郡,但那语气温度都不像一个活人,而水镜以外的流云侯,他最后的记忆,是父亲的头颅高高地被挑在宁国的军旗上……

    心中如翻江倒海,他一颗心猛然地砰砰狂跳起来。薛南羽胸中发痛,一把撑住椅背,眼前开始止不住地眩晕。江夫人一直留意他神情,上前一步扶住他。

    “好孩子,因为她一直等一个水镜外的人来。镜外的人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子安的脑子?”薛南羽的唇微微哆嗦:“撒谎!她要镜外的活人脑,能有什么用!”

    江夫人沉默一会,如他在梦中一半将手指轻按他的脉搏,将灵力输入他的体内:“好孩子,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二十多年前有个姑娘,并不温柔,也说不上贤惠,却是生得很美,性情也很爽利。”

    这姑娘出身低微,是一个不入流江湖中门派的女儿,却偏偏爱上了个贵族公子。

    “那公子出身将门、世代封侯,镇守着一方名郡,不知怎么就和那姑娘互相爱慕起来。可待那公子花红表里的上门提亲,姑娘一家却不许。”

    “为何?”半晌,薛南羽问:“你既说这公子世代封侯,难道他上门求娶,还辱没了这姑娘不成?”

    江雪笑了:“自是没有辱没,反而是那公子的门户太高了。姑娘家人说公子将来必要娶高门贵女为正妻,自家女儿粗野惯了,不舍得她将来受主母的气,万万不肯放她嫁去。因此不管那公子怎样的赌咒发誓会立那姑娘为正,姑娘家人也没有答应。”

    故事发生到这里,倒没什么出奇的,无非是个棒打鸳鸯的故事。于是长公子耐着性子问。

    “后来呢?”

    “后来呀,后来这姑娘便与那公子私奔了。”

    江雪看一看长公子的神情,笑了:“好孩子,你不必惊讶。声名狼藉有声名狼藉的缘故,那姑娘所在本不是个名门正派,那姑娘又因从小受宠最刁蛮的。她当时与情郎柔情蜜意,哪肯听家人的困守门中?一连杀伤了三个来拦截的堂兄弟,她终于与那公子逃得出去。”

    薛南羽不由吃惊:“她因家人不许自己出嫁,就要杀自己的堂兄弟?”

    “她若不杀他们,自己和自己的情郎都要被堂兄弟杀掉呢。”江雪微微冷笑:“好孩子,你不知道,在那门派中,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是从小对兄弟姊妹用毒用药胜出的。莫说堂兄弟,就是杀亲兄弟也稀疏平常得很。她的堂兄弟追她出来,同样是存杀心下狠手的——总之一夜恶斗,那姑娘与情郎逃出山,被山外一直候着的侯府侍卫接应,这才终于脱险。”

    连堂兄弟都能杀,想要一个陌生人的活脑就没什么出奇的了。薛南羽闭了闭眼。

    “后来呢?”

    “后来这姑娘便与门派失去了联系,门派中再不知她的生死。直至后来门中再派出人到侯府狙杀她,才发现她早已经死了。”

    “……”

    听到这里,薛南羽不由有些痴愣。他想象着风雨如晦,一名女子与她的情郎私奔出去,于暗夜中抽刀的样子——不不,或许不是她抽刀,而是她的情郎一路苦战地护她出去。江雪既娓娓地这么与他说,故事中的情郎又是将门封侯的身份,那名私奔出逃的女子,必然就是他的娘亲了。

    薛南羽不由得神色黯然:“那姑娘究竟是如何死的?”

    江雪目光平静:“是那贵公子亲手杀死的。”

    “!!!”

    薛南羽面色苍白,声音也开始发抖。

    “不可能!他……他明明对她用情至深!这么多年来,他不纳妾室,也没有再娶!”

    江雪抬指竖于唇前,冲长公子嘘了一声。

    “他不纳妾,他不再娶,和他会不会亲手杀她,可是两回事。其实他两从相识开始就是一场局。那姑娘的门派设计让公子遇到了她,设局让公子爱上了她,再一步步到上门求亲的地步。那姑娘的门派之所以执意不应婚事,也不过是逼姑娘杀出门去,从而把她往公子身边推得更近一点而已。”

    “这……”薛南羽目瞪口呆:“这也太过荒谬!爱谁不爱谁,难道还能被设局?况且既然要把她推得更近,为何不直接许婚,反而弄这种拒绝截杀的玄虚?”

    “别处或许不能设局,但在那姑娘的门派,炼出点迷情药物是最简单不过的事。至于为什么要拒绝截杀——薛公子你想一想,譬如说你有一个心上人亦是爱极了你,为你不惜杀弟弑兄、无处可去,即便将来有一天你在她身上发现些蹊跷,你看她已无后路,能忍心把她逐出府去么?”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