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是水,亦是火。无数和它一样的物件汇聚江海,引领我们迎回我们的尊主。”江夫人赞叹合掌,接着语意一转:“可流云侯府数百年间却妄图做堤坝——这样的螳臂当车,不是很可笑吗?”

    “螳臂当车?夫人好像说反了吧?”陆镜极不客气,随即又问:“夫人所称尊主,就是昔年的不尽书么?”

    “神祇之名,不可妄称。”江夫人坐直了身子正色说道,然后再次点头,合掌:“没错,正是我们的书尊主。可惜可叹尊主为奸人所害,百年后在世间竟籍籍无名……但我们会一直供迎他,奉他荣光,候他降世!”

    “所以你们百年间一直进入水镜?”陆镜不由好笑。

    “江夫人,若我没猜错的话,这类淬灵的花卉栽下是为汲取灵气,那些收集起来的灵气,是会地底矿脉涌动、最终聚集于你们想要孵化的东西上的吧——那当初把那花儿在湖心岛栽下的人,是你们的同伴吗?”

    这是陆镜这些日子来最关心的一件事了。如果白鹤居士真是子扬娘亲,那究竟该怎么对子扬说……他还得好费一番思量呢。

    江夫人点一点头:“是。”

    “那天晚上我所看到的树下幻象,难道真是栽花的人、真是子扬娘亲?”陆镜赶紧又追问。

    “我不知陆公子你那天晚上看到的究竟是谁,因此无从判定。”江夫人颇为踌躇了一会,落下一枚黑子,轻声说道:“陆公子,今日我引你来,其实是想与你合作的。”

    陆镜笑笑,按出一颗白的去。

    “夫人与我,能合作什么?”

    “无忧湖的金银双塔下面,锁着一只开明兽。”江夫人压低了声音:“我想请公子找时机把它解开,这样我们百年来所谋之事,便大半成了。”

    “你们所谋之事,便是复活你们的书尊主么?”陆镜愈发地笑得灿烂:“夫人当知我来自上霄峰,这等与你们狼狈为奸之事,怕是不能应承呢。”

    “狼狈为奸?”

    听到这个词儿,江夫人轻叹口气:“陆公子,你当我们为何一直想要迎回书尊主?”

    “我们是要挽救这困于水镜中的万千生灵。”

    “水镜这方虚幻之境,很快就要溃散了。”

    第59章

    水镜要溃散了?

    这消息让陆镜一愣,随即嗤之以鼻:上霄峰和子扬可都没说过水镜本身存在什么危机,这些白鹤居士为了蛊惑人心,真是什么理由都找出来了。

    “因为何故?夫人请讲。”他决定先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江夫人思忖了片刻:“陆公子应也知水镜的来历吧?”

    陆镜点头:“三百年前山海帝后与不尽书交战,最后将不尽书的追随者封入另一时空,以伏魔大阵和镜灵将这时空把守。这个时空,就是水镜。”

    “没错。水镜是与现世互为镜像的另一时空,建木根植于隔开两个世界的结界中,因而成为连通两个世界的通道。水镜的存在完全依托于伏魔大阵和镜灵,可创下伏魔大阵的山海皇后,毕竟已过世三百年了。”

    江夫人拈子沉思,良久在棋盘上放下去。

    “陆公子,你知道若阵主死去太久,她留下的御灵和阵法会怎样么?”

    陆镜也落一子:“我不长于布阵御灵,请夫人明示。”

    “阵主死去后,御灵会渐渐衰弱,阵主布下的结界也会终归虚无。”

    想起那绿了的采墨,陆镜对江夫人的话信了几分:“那水镜若归于虚无后,镜中人会怎样呢?”

    “会随水镜湮灭。就像当初水镜被山海皇后凭空召创出来一样。”江夫人轻叹口气:“陆公子,我们与你们不同。镜中人本是我们的同伴,我们侥幸从三百年前的大劫中逃脱,绝没有把同伴弃之不顾的理。因此数百年来我们才不断地进入水镜中,想把昔日同伴与他们后人从这方幻境中带出去。”

    原来这就是白鹤居士屡屡进入水镜的理由?这答案显然出乎陆镜的意料了。

    “可若强要破镜而出,水镜内外的两个世界都要覆灭。你们如此行动还有什么用呢?”

    “所以我们才要迎回我们的书尊主。他有经天纬地之能,可护持可复生,是一定可以在破镜时庇护水镜子民的。”

    话说到这份上,陆镜是不打算再与这白鹤居士打马虎眼了。

    “夫人这话恐欠妥当。那不尽书若真这般厉害,怎么自己反倒被先皇帝后镇住了?他的复生术又在哪里?”陆镜嗤笑:“他若真能复生,为何不先复活了自己,反倒让弟子们寄希望于一个死人?”

    “总之夫人这番话,我是不信的,也断谈不上与夫人合作。倒是有一桩事请夫人听禀——昨夜有人夜闯无忧湖被侯府拿住,原来是夫人的夫郎。想来夫人寻不见夫郎,心中必也焦急得很吧?不如夫人这就随我回侯府,与尊夫团聚了吧。”

    陆镜把“少废话跟我走”说得冠冕堂皇。他已暗做准备,预计着会与这白鹤居士有一番恶战,没想到江夫人却只轻轻摇头。

    “陆公子眼下是不信我话,待将来时机来临,便会知我所言不假。令亡者复生,不过是我家尊主万般神通中的一种……李郎既在侯府,我便与公子一同去吧。”

    说着江夫人唤回御灵女童,便起身出门去了。陆镜没想到她竟答应得这样爽快,讶异了一会,忙带她回侯府去了。她不是被拘捕来的,陆镜对她也就以礼相待。他牵江夫人的白骆驼,按她的话特意从无忧湖畔经过。一路上,江夫人不住看那湖中的双塔,倒让陆镜心中一动。

    那塔下,似乎藏着什么……

    他不由又想起了那晚上所听到的塔底咆哮。李邈的那些化身,正是自咆哮发出后出现的。而塔下那东西,就是江夫人所说的开明兽么?

    他们进入侯府,薛南羽正坐于书房中。见陆镜回来,长公子笑着想要开口,一转眼却看到了随后一步进门的江夫人——白衣蒙面,不是在梦中传授他调息之法的女人又是谁?

    原来梦中人是真实存在的。可为什么白鹤居士会出现于他的梦中?

    薛南羽心中一惊,满面笑容就沉下去了。倒是陆镜抬手对他说道。

    “子扬,这一位是来自彩石阁的江夫人。嗯,也是十二年前的白鹤居士。”

    这四个字让长公子的神情更冷几分,江夫人却微微笑了。她柔和轻盈地说着。

    “我与长公子曾见过面的,在十二年前,海棠花开的时节。”

    “你们见过?”陆镜有些惊讶:“十二年前,子扬应还在外面的流云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