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了一圈,忽听得米德志高声道:“明夷!”

    米德志现在是冲锋弓队的右统领。共和国尚左,右统领也就是副手。陆明夷见米德志急急从帐中来,跳下了马道:“米兄,有什么事么?”

    米德志走到他跟前,小声道:“明夷,快来我帐中。”

    陆明夷见他一脸郑重,不知出了什么事,也小声道:“怎么了?”

    “邓帅派了密使,十万火急赶来。”

    一听是邓沧澜派来的密使,陆明夷实是莫名其妙。自己虽然颇受邓沧澜看重,但两人地位实有天渊之差,照理邓沧澜就算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也不至于给自己发密令。他道:“密使?”

    米德志点了点头:“是,而且他什么也不说,只说见你一个人。”

    陆明夷隐隐已觉不对,急道:“走吧。”

    他和米德志一进营帐,只见里面已坐了一个人。这人相貌极为普通,但精神凝聚,双眼极其明亮。一见他们进来,这人已站了起来道:“阁下便是陆明夷将军么?”

    陆明夷道:“正是。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这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道:“在下不过是没紧要之人,衔命而来,还请陆将军验过。”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陆明夷接过来,见信口封着火漆,上面打着邓沧澜的符印。他正要伸手撕开,那人拦住他道:“陆将军,邓帅有命,此令只有陆将军亲自拆阅,旁人不得瞻目。”

    米德志虽然还只是辅尉,却是冲锋弓队右统领,在冲锋弓队是第二号人物,听这人说什么只能由陆明夷拆阅,他也不能看,不由有点悻悻道:“那我出去吧。明夷,你在这儿看信。”

    等他一出去,陆明夷才撕开了信。信纸上,正是邓帅的手迹,他一目十行,极快地看了一遍,倒吸了口凉气道:“当真?可不能冤枉了万将军。”

    那密使道:“邓帅所言,当无错讹,陆将军好自为之,请陆将军即刻将此信毁去,暂时不要大肆声张。”

    这密使说完,看着陆明夷伸手在灯上将信烧掉了,拱了拱手,连水也不喝一口便转身出去了。他一出去,米德志便进来道:“明夷,到底是什么事?”

    陆明夷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邓帅密令中说,万将军可能有不轨之心。”

    米德志做梦也想不到陆明夷嘴里竟会说出这般惊人的话,差点瘫倒在地。他强自支撑,小声道:“真的么?这事可开不得玩笑。”

    陆明夷道:“邓帅如此急迫发来密令,自然不会开玩笑。”

    米德志听他称邓沧澜为“邓帅”,已知他多半信了邓沧澜的话。他小声道:“这回可糟了,那我们还回不回去?”

    如果万里云有不轨之心,冲锋弓队当然不能再回昌都军区了。可万一这只是邓沧澜多心,冲锋弓队失期未至,那可犯下了弥天大罪,陆明夷和米德志这两个统领自是吃不了兜着走。陆明夷亦是心乱如麻,低声道:“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事暂时不要声张,我觉得还是先回西靖城看看。”

    米德志又打了个寒战。如果他们本来就在西靖城,那么万里云就算有不轨之心,也就将错就错了。现在偏生还在半道上,却先得到了这消息,到时万里云真的成心叛乱,冲锋弓队到底跟不跟随他?反抗的话,无异于拿鸡蛋去碰石头。如果不反抗,那只能铁了心跟着万里云造反到底了。可是米德志也实在不相信万里云能造反成功。南方的叛军已集七省二军区之力,现在却已岌岌可危,万里云这样让北军后院起火,大统制肯定会更迫切地平定他。到时万里云被平,冲锋弓队连一点开脱的话都说不出,知法犯法,死罪一条。他喃喃道:“邓帅这一手也当真厉害,他是逼我们靠拢他啊。”

    米德志这话仿佛在陆明夷心头拨开了一条细缝,他道:“不错,邓帅的主意,当然是逼我们拿主意。米兄,你觉得万将军是何等人物?”

    米德志犹豫了一下,说道:“万将军知人善任,相当不简单。不过,他想投靠南方叛军,未免有点不着边际了。天水和昌都两省,可没办法联成一体。”

    如果是以前,昌都军若是也投靠南方,那西北一带便不为北军所有。可是现在北军在天水用兵取得极大进展,符敦城都夺下了,而天水和昌都省中间,还有汲昂和乙支两省,相隔甚远,实难守望相助,现在万里云反叛,实是孤悬一隅,毫无胜算。陆明夷点了点头道:“你这话是不错。不过,我看,万将军并不想投靠南军,他想的,还是割据一方。”

    昌都省是共和国西北边疆的门户,民风骠悍,加上向来驻扎重兵,百姓大有尚武精神,所以征兵远比别处容易。米德志呆了呆,喃喃道:“万将军是想自立一国么?”

    如果万里云是想割据一方,自立一国,倒比投靠南方更为有力。陆明夷咬了咬牙,低声道:“米兄,现在已是危急存亡之际,我已决定,回西靖去!”

    米德志呆了呆:“那万将军有异变,你又如何?”

    “拿下他!”

    陆明夷的眼里,仿佛有火焰燃起。他盯着米德志,用极低的声音道:“米兄,此事成则功劳盖世,不成则身首异处。米兄,我也不能勉强你,若你不愿,不如就在此将我干掉!”

    米德志又是吓了一大跳。干掉陆明夷,实是他从未想过的事,他也明白陆明夷这话实是威胁,什么“若你不愿,不如就在此将我干掉”,若自己真个不愿,陆明夷一定就对自己痛施辣手,毫不容情了。他干笑道:“陆兄,你说哪里话。”

    以前他一直称陆明夷为“明夷”,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样,但这时只觉这个少年同僚气势咄咄逼人,自己实无从抵御。陆明夷淡淡一笑道:“米兄既有此心,那就好,不过从今天起,你就不要离开我边上了。”

    他还是不相信我!米德志一阵沮丧。但陆明夷这样说,也表明他是把自己当成一路人了。

    他点了点头道:“谨遵陆兄号令。”

    第三章 只手回澜

    三月十九日,冲锋弓队抵达西靖城下。十三日那天,邓沧澜派南斗前来下密令的消息并没有泄漏,所以诸军也不知道昌都军可能会有异变。他们久在异地作战,现在终于回来,个个都兴奋之极。

    前来接应冲锋弓队,接受他们将令的是郭凯。郭凯在毕炜时期便是中军,本是校尉,陆明夷见他身上的军衔章已是都尉,拱手道:“郭中军,恭喜你高升了。”

    郭凯年纪不算轻了,中军这职务,权柄甚重,但升迁却并不容易。郭凯笑了笑道:“陆将军你也高升了,不过我已调任辎重营。”

    郭凯枪马并不出色,但记性极好,是个难得的后勤人才,调任辎重营后,主管后勤,倒也没有先前那么吃重,在郭凯看来也是主帅给自己一个清闲美差。陆明夷却是心头雪亮,心想万里云看来有异动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分。中军是主帅的副手,郭凯却非他的私人,万里云把郭凯调任,其心可知。但他也不说什么,只是与郭凯一路闲聊。对陆明夷这人,郭凯本来就曾见过,知道当初毕上将军就对他甚为看重,当时他还仅仅是个小小百户,现在去之江一战,一下升到了翼尉,也当真难得,谈吐间更是彬彬有礼。说了两句,郭凯忽道:“对了,陆将军,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天水省的战情吧?”

    陆明夷道:“胡上将军引军夺下了符敦城,上月我就知道了。”

    郭凯摇了摇头:“那是上一回的事了,前些天,天水省又发生了一波战事。”

    陆明夷一怔,问道:“叛军反攻了?”

    “不错。这一次因为有五羊军的援军到来,水陆齐下,胡上将军极其吃紧。五羊叛军的首将也当真了得,竟然从符敦东门攻来。”

    陆明夷又是一怔:“东门?”

    “陆将军不知道么?符敦东门,紧邻押龙河。那地方因为有鼍龙孳生,所以久已关闭。但叛军竟然借那天大雾,明着强攻西门,却有一支人马暗攻东门。”

    陆明夷虽然不知符敦城东门久已废弃,鼍龙是听说过的。鼍龙是在一种极为凶悍的水中异兽,力大无穷,而且身上有鳞甲,刀枪不入,让人望而生畏。他道:“叛军是假扮成鼍龙欺近城下么?可他们怎么能突破滩涂上的鼍龙的?”

    郭凯道:“现在还不知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不过万幸胡将军还是不曾败下阵来。”

    原来郑司楚读书广博,虽不曾去过符敦城,但对符敦城周围形势知之甚详。符敦城东门外的滩涂上有鼍龙孳生,他早就知道,老师给他的那本《兵法心得》中,有一段说的正是在符敦东门外之战。那是很久以前蛇人围城之时。因为蛇人力大无穷,而且能在狭小的洞穴里钻动,因此蛇人在东门外穴地攻城。当时城中军队冒险冲出东门,将鼍龙引到蛇人阵地,以鼍龙来缠住蛇人,又往蛇人所挖洞穴中灌入燃油,点火焚烧,这才解了燃眉之急。郑司楚还记得初读此段时的惊心动魄,因此这等战法实是越出常规,前所未有。蛇人现在已经被消灭了,不过这攻城法倒可借鉴。虽然他不能与蛇人一般穴地攻城,但符敦东门实是个防守薄弱的软肋也是个不争的事实。郑司楚用的,却是用木板做了一些怪兽形状,当中暗藏金鼓,有意不掩入耳目。鼍龙虽然凶悍,毕竟只是些鳞介之属,见到有比自己更大更凶的怪物前来,自是吓得不敢靠近。而胡继棠听得禀报说东门外突然异声大作,这才明白东门居然遭到了攻击,不由大惊失色。他是百战名将,用兵神速,东门外本来防守薄弱,他当然一清二楚,所以听得东门外出现异声异动,马上就知道定然是南军来犯,立刻加派重兵主防东门。只是,这一点正落入了郑司楚的算计。郑司楚知道,从东门进攻固然可以收到出其不意之功,可东门外毕竟是一片滩涂,不利进攻,所以这一处纯是佯攻,五羊城援军的主攻方向,却是大江上的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