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赶来符敦城的途中,宣鸣雷一路上都在采伐树木,建造了几百个木筏。这些木筏当然不能长途运载,但宣鸣雷要的并不是运送兵员。他率水兵向北门外推进,一路不断布下木筏,转瞬间建起了一座通往北门下的浮桥。这是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如果北军水军进攻得手,宣鸣雷势必首尾不能兼顾,非一败涂地不可。只是宣鸣雷之能,真个非同小可,而傅雁书已中了调虎离山计被调走了,此时负责防守的是傅雁书的副将蔡意慈。此人名字中有个“慈”字,却也不是个面慈心软的庸手,只是正因为不是庸手,所以对宣鸣雷更为忌惮,不敢直攫其锋,结果延误了战机,等他要出击时,宣鸣雷的浮桥已布成了大半,郑司楚的陆军也已从这浮桥上杀过来了。而这个时候,城中兵力有不少都去增援东门,北门反倒变得薄弱,此消彼长,宣鸣雷更是所向无敌,等蔡意慈终于鼓足勇气出击时,已然大势已去,宣鸣雷已将浮桥布到了符敦城北门边,郑司楚率军猛攻进来。到这时候,符敦城已是腹背受敌,江面已被宣鸣雷控制,还在大江北岸的北军无法渡江增援,而乔员朗的天水军得知五羊军已向北门发起总攻,他向西门的攻击亦越发凌厉。天水军是要夺回大本营,因此战意更盛。胡继棠这时也已觉得吃力,战事持续到黄昏,当他把几乎所有兵力都退缩到北门外,终于击退了郑司楚和宣鸣雷的水陆联军时,西门却被天水军攻破了。

    当西门被破时,乔员朗松了口气。在他看来,这一战已然大获全胜,郑司楚和宣鸣雷的猛攻本来就不可能得手,他们真正用意一是把北军兵力都吸引在北门,好让天水军的拼死一战能够取胜,二则是控制江面,不让北军的援军渡江。现在这两个目标都已达成,天水军重新杀入符敦城,士气大振,而北军都已在北门附近与五羊军对峙,根本不可能再派援军来击退天水军了。正当乔员朗踌躇满志,下令全军杀向符敦城北门,却被一堵横亘符敦城东西的火墙拦住了。

    那是胡继棠布下的防御工事。胡继棠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他心知正面相抗北军恐怕不是士气旺盛的南军对手,而北门又被堵住,若天水军乘胜进军,这一战符敦城的北军恐怕会全军覆没,因此在决定全力防御北门时就已经布下了这条后路以备不测。他等战事一起,马上就下令将城南的城民疏散到城北来,而城南的房屋能拆即拆,拆下来的残砖碎瓦则用来紧急修筑工事墙。因为有房屋为依托,工事修筑得极为迅速,所以当乔员朗的天水军杀入西门后,城中已多了一道横贯东西的两丈来高城墙,将符敦城分为南北两半,南半城已成一片白地。而胡继棠见天水军冲进来,便下令将城南点燃。因为城南的民众都已疏散,很快半座城就陷入一片火海,刚冲进城来的天水军已无法前进,胡继棠却趁这时候迅速组织起反击。天水军连番恶战,终于渐渐不支,乔员朗见再这样下去,不但夺不回符敦城,连天水军也要全军覆没,无奈之下,只得放弃进攻。

    这一战天水军虽然功亏一篑,但胡继棠也险些被逼到了绝境。大江已被宣鸣雷和郑司楚控制住,南半城也被天水军占领,他龟缩在北半城,江北空有重兵,却无法突破五羊水军的封锁前来增援,双方一时间陷入了僵局。但胡继棠不愧为共和国有数的名将,见无法夺回水上优势,索性紧闭北门,全力向城南的天水军发起攻击。此时就变成了郑司楚与宣鸣雷在北门外耀武扬威,不住搦战,北军只在符敦城死守不出,而不断向南半城的天水军冲击。陆明夷三月十九日抵达西靖城的那一刻,符敦城里的胡继棠与乔员朗激战正酣。

    这一战,究竟是困守北半城的胡继棠军最终支撑不住,还是占领了已成一片白地的符敦南半城,补给困难的天水军先败下阵来?事实上这也已是决定这一战胜负的关键了。陆明夷听郭凯说着天水省发生的战事,心中想的却只是眼前。

    万里云确有不轨之心么?他想着邓沧澜发来的那份密令。从种种迹象来看,万里云确实会有异动。现在自己面临的,就是一个关键的选择了,要么就此一飞冲天,要么万劫不复。跟随郭凯进了军营后,冲锋弓队员便在营中休整,陆明夷和米德志这左右统领去向万里云缴令。米德志心中实是不安之至,一出军区长府,他就急急不可耐地小声道:“陆兄,如何了?”

    陆明夷自是知道他在问什么,淡淡一笑道:“米兄,只怕邓帅之言,已是十有八九。”

    米德志一听这话,心里便是一沉,看了看周围,本来很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能做的,无非两种,一是附和,一是反抗。”陆明夷皱起了眉,也小声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所在,回去说吧。”

    这儿确实是不是说话的地方,米德志也没再说什么。一回营中,他马上遣退左右,上前道:“陆兄,你到底准备怎么做?”

    陆明夷看了看他,也低声道:“米兄,你以为割据昌都,有几分把握?”

    米德志犹豫了一下。现在这时候,北军重兵正在与南军激战,根本无暇顾及后防,因此万里云若想割据,实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是米德志实在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同僚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万一自己说要效忠大统制,他反而想投靠万里云了,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他干笑了一下道:“陆兄,上回我就说过,一切由陆兄定夺,我是谨遵陆兄号令。”

    陆明夷看了看他,又是淡淡一笑道:“那就好。暂时先不要有异样,总之,下个月里肯定会有结果了。”

    米德志一怔,诧道:“下个月?”

    “因为下个月天水省的战事便可看出胜负来了。”

    米德志更为诧异,问道:“这和天水省有什么关系么?”

    陆明夷暗暗叹了口气。米德志并不算庸手,但此人的能力毕竟只是个战将,兵法上只怕连齐亮都不如。他小声道:“现在天下形势,有几方势力?”

    米德志道:“我军,南方叛军,句罗,倭岛……”

    他还要再说,陆明夷打断了他道:“不必说这么远,就说中原,已是南北中分,各占一边了是吧?”

    米德志点了点头:“正是。”

    “这个时候若有第三方想要加入,那南北两方势力是势均力敌为好,还是一方已稳操胜券为好?”

    米德志这时也明白过来。他点了点头道:“那么,军区长会不会有异动,就要看胡上将军是胜是败了。”

    如果胡继棠失败,这样南北双方越发纠结,谁也解决不了谁,昌都军这时候自立,哪一方都无奈其何,便可确保无虞。但胡继棠若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南方叛军覆没之日便要到了,若昌都军在这个当口自立,便会引火上身,等如找死。米德志虽然兵法不甚熟,但听陆明夷说到这儿,也已看得清楚了。陆明夷道:“正是。所以,我若没猜错的话,徐将军可能奉命要对胡上将军不利。”

    米德志呆了呆,惊道:“真有这事?”

    徐鸿渐率领昌都援军跟随胡继棠攻打符敦城,现在应该也在符敦城里。陆明夷冷笑道:“定有此事。此乃掏心之计,胡上将军只怕阳寿已尽了。”

    米德志听得心惊肉跳,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并不擅计谋,因此更为惊心。然而,就在第二天,一个士兵来报,王离将军回队看望旧日同僚。

    王离大受徐鸿渐赏识,已被提拔为徐鸿渐的副将,现在与陆明夷一般,也已是翼尉了。现在的王离倒不似先前一样对陆明夷充满了敌意,一来便与他和米德志两人寒暄。毕竟,当初万里云想要撤销冲锋弓队编号,他三人曾并肩携手,团结一致,现在王离纵然离开了冲锋弓队,还是大为感激。

    三人闹聊了一阵,就说起了天水省战事。王离说他们刚接到命令离开符敦城,天水军便来反攻了。听王离的意思还大为遗憾,陆明夷却是呆了呆。徐鸿渐所统一支援军在胡继棠麾下举足轻重,假如真个如自己所料,当时万里云让徐鸿渐暗中与南军配合,胡继棠的防线只怕已经彻底崩溃了。可是万里云却把徐鸿渐调了回来,等如放弃了这个良机,他实在有点想不通。

    也许,徐鸿渐与万里云的交情非比寻常,万里云实在不忍让徐鸿渐冒这等危险吧。他想着,心里对万里云也不禁看低了一线。万里云不愿让义弟去冒这个风险,就是让自己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机会,那么此人就算有雄心,也难成大器。如果在他麾下,肯定不能有什么大作为。先前他多少还有点犹豫,盘算着究竟走哪一条路为好,但现在已彻底打定了主意。

    论胸怀,万里云不及大统制万一,论兵法,也远不如邓沧澜。这样一个人物还想着趁乱起事,真是自寻死路。现在陆明夷几乎有点跃跃欲试,因此万里云失去了他最好的机会,而自己最好的机会却来到了眼前。

    他与王离聊了一阵。现在王离对他倒是颇为诚恳,远远没有当初陆明夷刚升百户时那种刁难的样子了。他们聊得最多的倒是南军诸将,说起南军的名将,王离对郑司楚颇为赞许,这一点倒与陆明夷极为投机。与北军相比,南军主帅余成功虽非泛泛,但也不算如何,只是南军的后起之秀却人才济济,极富冲击力。相形之下,北军就有点逊色。说到这儿,王离忽然问道:“陆兄,你认得霍振武么?”

    霍振武是东平军陆战队翼尉。本来此人名不见经传,但东阳一战中表现抢眼,现在也升为校尉,与陆明夷同是此战后受大统制表彰的军官之一。陆明夷道:“不太熟。”

    王离道:“听说这人是聂下将军麾下,很有才干。现在他已是校尉,看来邓帅麾下,傅雁书与他两个一水一陆,会是左膀右臂。他们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升迁比我们可要快多了。”

    王离与陆明夷都已是翼尉,再升一级也是校尉了,但在王离心目中,比这些同辈人升迁慢终是件难受的事。陆明夷道:“事在人为,总会有机会的。”

    王离叹道:“若在前线,机会终究要多。可我们现在回来了,只怕机会就要少。唉,希望狄人别太不经打。”

    陆明夷暗暗一笑。王离这种想法倒与自己一般,不希望敌人太不济事,否则难以立功。他们聊了一阵,天色将晚,王离现在兴致极好,说趁着现在放假,邀米德志与陆明夷两人去酒馆小酌,再聊一阵。他们同在冲锋弓队为百户时交情并不见得好,可现在当时的冲锋弓队五百户已只剩了他们三个,无形中也更亲切了许多。西靖城虽在西北边疆,毕竟是名城,加上是军区所在地,酒馆很多。他们找了个酒馆吃个醉饱,这才分手。

    与王离分手后,米德志与陆明夷两人踏着月色回营。米德志心中有事,王离在跟前时他不好说,现在王离不在了,他小声道:“陆兄,要不要打探一下王离的口风?”

    王离现在是徐鸿渐的副将。如果陆明夷猜得没错,万里云心怀不轨,徐鸿渐铁定会跟随万里云,但王离会不会就难说了。如果王离能够赞同他们的立场,到时按邓沧澜密令行事,把握就又大了一层。但陆明夷只是若有所思,低低道:“米兄,你刚才注意到没有,王离对徐鸿渐将军很是服膺?”

    王离弓枪马三绝,而徐鸿渐亦是个枪术高手,刚才在酒馆喝酒时,他们说起枪术,王离对徐氏白瞳枪很是赞美,说此枪与自己的黑眚枪同出一源,徐将军一直想把这两路枪合二为一,如此可成天下第一名将。这也是徐鸿渐把他抽到自己身边当副将的一个理由,对王离来说则大有知遇之恩。如果要王离背叛徐鸿渐,陆明夷已觉可能性不大。他摇了摇头道:“人各有志。”

    米德志以前与王离也没什么交情,但现在王离来看望他们,态度又如此诚恳,显然已把他们当朋友了,他不能不有感于心。想到如果万里云真的起事,到时按邓帅的计划平定,岂不是王离也要遭到牵连,因此心里一直想着是不是该向他露点口风,让他好做提防,但陆明夷一口回绝,他不好再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西靖城出奇的平静。虽然万里云以狄人犯兵发来调令,但现在并没有狄人为患的迹象。万里云的军令说狄人见昌都军区已有准备,先头部队不敢造次,已然退却,但一定又有举动,要各部加紧戒备。昌都军各部也不敢怠慢,每天操练不懈。

    三月二十五日,一份战报又来到军中,却是天水省的最新战况。胡继棠弃去符敦城南半城,反攻入符敦城的天水军因为受坚壁清野之苦,后继无力,被胡继棠的反击逐出了符敦城。然而就在胡继棠发动总攻,准备一举消灭天水军,这样增援天水的五羊军也将失去呼应,彻底崩溃的时候,却不料天水军退到了符敦城东边的一个清穹镇,一夜筑城,站稳了脚跟。

    清穹,本是符敦城附近的一个小镇,并无城池。这却是郑司楚看到了战事将进入相持阶段,天水军驻扎在已成白地的符敦城南半城里,渐趋不利,当机立断,率军潜入清穹镇,从附近山上伐木采石,筑起了一座小城。虽说这样的简易城池在重兵围困之下实难抵御很多,但天水军还保留着相当的实力,而郑司楚在胡继棠与乔员朗在符敦城相持这几天加紧修筑,并紧急调拨辎重粮秣,因此当胡继棠率军追击到清穹城下时,反而陷入了困境。经过半日强攻,胡继棠见损失很大,势难攻拔清穹城,只得退却。不过胡继棠也并不算失败,因为天水军退入清穹城有了立足之地的同时,控制江面的宣鸣雷水军便失去了接应,已不能再封锁符敦城北门,同样只能退到清穹城。如此一来,天水军有了喘息之机,胡继棠的最大危机也已解除。随着符敦城外大江防线的重新巩固,胡继棠加固了江上防御,五羊城再想出其不意地奇袭,一般找不到机会了。这样,南北两军便在天水省形成了对峙。

    当这个消息传来时,陆明夷知道万里云也很快就要行事了。虽然胡继棠不曾失败,可是他已被牵制在天水省,无法再回头对付昌都军。这个时候起事,比南军在天水得胜的情况更为有利。

    万里云却还不曾料到有人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他满脑子仍是得意万分,只觉上天眷顾,所以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因此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了。

    三月二十六日,昌都军开了一次战前鼓动会,名义上是要先发制人,向蠢蠢欲动的叛乱狄人动手。会议上,群情激昂,士气高涨,万里云也对先前诸军有功之将进行了表彰,军中不少将领都得到了升迁。

    会议一结束,万里云就召集了徐鸿渐等几个最亲信的将领前来密议。他的计划,是四月一日,揭出独立的旗帜。但昌都军毕竟是共和国一大军区,肯定有不少将领并不赞同,万里云在这次表彰会上其实大动手脚,执掌各部的将领中,有可能不追随自己的将领很多明升暗降,调到了次要位置。这件事他谋划已久,在派兵增援前线作战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自己在后方部署,现在昌都军五万人,各部要将大多已是他的亲信控制,自觉这次行动十拿九稳。

    徐鸿渐一进来,万里云便站起身道:“鸿渐兄。”

    徐鸿渐是万里云的换帖兄弟,两人在人前还有上下级之分,这种私下场合已不分彼此。徐鸿渐道:“万里兄,各部都已准备停当,只待吾兄一声令下。”

    万里云淡淡一笑:“有劳鸿渐兄。现在还有什么人值得特别关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