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不知道楚恕之后来是怎么修理大庆祝红他们的,有一段时间大庆一看见老楚,浑身油亮的黑毛就会下意识地炸开一圈,被赵云澜嘲笑活像一只黑猪。

    总之,特调处群众的邪风歪气似乎被强行镇压了一些。

    已经一个半月了,郭长城看着台历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楚哥这趟外勤可真够长的。

    他郁闷的发现,楚恕之真的在避着他。不仅不带他出外勤了,更是常常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人影。特调处的外勤板上楚恕之利落潇洒的字迹从上写到下,甚至由于日程太多,一列挤不下都写得拐了弯,恨不得把外勤一口气排到明年。

    小郭有点受伤,但是想了想,自己既笨手笨脚,胆子小得要死,现在又莫名其妙喜欢上人家,见了面大家都尴尬,跟着楚哥出外勤也只能是个拖油瓶,楚哥避而不见也是为他好。

    只是……郭长城盯着楚恕之空荡荡的桌子发起了呆,不知道楚哥现在在干什么呢。

    一旁祝红把小郭最近魂不守舍的样子看在眼里,实在是觉得有点不忍心,内心骂了句老楚这钢铁直男,真是凭实力单身。

    她清了清嗓子,问:“小郭啊,明天放假打算怎么过呀。”

    郭长城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可能去看看舅舅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祝红瞟了一眼外勤板,又说,“我听说老楚这次明天晚上就回来了,下个任务后天就出发了。你不如找他一起吃个饭,不然下回见到他又不一定得等到猴年马月呢。”

    郭长城犹豫了又犹豫,趁着午休还是给楚恕之的手机拨了过去。

    等了好一会没人接,郭长城有点紧张,该不会打扰了楚哥工作吧……会不会被骂啊……又或者,或者楚哥就是不想接自己电话而已……正胡思乱想着,电话通了,楚恕之一贯冷清的声音在那端响起。

    “喂。”

    “喂……喂!楚哥,我是小郭。”

    “嗯。什么事。”

    楚恕之的语气平淡,但是没有不耐烦。这个简单的认知让郭长城觉得自己蒙了灰的四肢百骸又渐渐鲜活起来,有点不可思议。

    “楚哥,听说你明天回来,要不要去我那吃个饭?”

    意料之中地惨遭拒绝。

    小郭想起红姐教他的说法,试探地说:“那个,我舅舅他们去外地旅游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过节,怪无聊的,所以……”

    电话那头顿了一会,然后楚恕之说:“好吧。”

    六、

    楚恕之说回来先去跟赵云澜汇报一下工作,晚上七点左右联系郭长城。

    于是郭长城下午四点开始就在特调处附近转悠。

    时针终于转到七点整,郭长城看见楚恕之和赵云澜说着话从处里走出来,隐隐约约听见了“镇魂灯”之类的字眼。

    镇魂灯的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吗,郭长城有点奇怪的想,不过转眼间注意力就被许久不见的那个人吸引了过去。

    楚恕之依旧一色黑风衣黑围巾,身材修长,夜色里看着更加肃杀,又带着点风尘仆仆,似乎是下了车还没休息。看见傻站在一边的郭长城,他招了招手,跟赵云澜说了两句话,就插着口袋走过来。

    走的近了,楚恕之看见那小孩儿高领外套下的脸颊有点泛红,深秋的风还是透着凉,一看就是在外面站的久了的样子。一个月没见小孩儿似乎更加清瘦了一点,愈发地显得营养不良,但是看见自己走近嘴角咧到了耳根子,一如既往的傻气。

    楚恕之没忍住揪了揪他的脸蛋,“你别告诉我你不小心早到了好几个小时。”

    郭长城这下真的有点脸红了,嘿嘿笑了笑,跟着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楚哥我今天买了一堆你喜欢吃的食材已经准备好了你回去马上就可以开火了之类。楚恕之时不时嗯一声,偶尔侧头观察郭长城。

    小孩儿今天走路也似乎比平常活泼了些。又或者说,这段时间小孩儿只要走在他身边,都是比平常显得活泼了些的,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楚恕之勾了勾嘴角,发现自己似乎不讨厌小孩儿这个样子。

    楚恕之第一次来郭长城自己租的房子。年轻男孩儿的房间跟他的外表如出一辙的普通,整洁干净,比赵云澜那种猪窝顺眼多了。不过似乎有点整洁有条理得过了头,连书桌前的便笺都是按照色号一字排开,楚恕之嘴角抽了抽。

    “楚哥你歇一歇,马上就开饭。”郭长城小跑进厨房开始起火,楚恕之也并不跟他客气,大爷一般地他在房间里转悠。房间里最显眼的果然还是堆满桌上桌下的各种各样的志愿者相关的东西。

    楚恕之随手翻了翻桌上写了一半的信,是给山区小孩子的,旁边还有整整一摞。仔细的看了一下,他才震惊地发现那足足有快一百封,而且每一封都是写给不同的孩子的。郭长城甚至叫得出所有孩子的名字,还能和他们聊身边的事情,看起来显然是长期通信的关系。

    虽然楚恕之早就知道他在干这些事情,但是亲眼看见的冲击力还是不一样,更何况,他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他觉得某种意义上,郭长城可能比自己更不像个人类。在现代社会里笨拙地坚持着原始的通信手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疲倦,默默无闻,唯有耳后柔和厚重的泛着橙色的光芒诉说着他的功德。

    忽然,楚恕之余光瞥见在那一摞信书旁边压着的一张纸,纸张只露出了一角,却似乎是一个“楚”字。

    心底有一个声音提醒自己,别看,别动,但是楚恕之还是鬼使神差地抽出了那张纸。

    上面满满的一页,只写了同样的两个字。

    楚哥。

    楚哥。

    楚恕之愣在原地。

    不知怎得他忽然想起林静之前的话,怀大爱之心者能渡一切有情众生,却无欲无求,小郭是七窍玲珑心不完整之人。

    下一瞬间又似乎看见了郭长城在暖黄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反复写着楚哥楚哥,带着望向自己时的那种亮晶晶的眼神。

    楚恕之捂了捂心脏,仿佛那里突然疼了一下,不过他的心脏早就在几百年前就不跳了。

    这时厨房传来了郭长城欢快的声音,“楚哥,开饭啦。”楚恕之猛然惊醒,将那张纸塞回原处,向客厅走去。

    七、

    楚恕之盯着那盘子摞盘子的一桌子盯了快半分钟,有点艰难的说:

    “小郭,你做的是十个人的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