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浮在楚江上方的魂魄怔忡地飘下来,落到男人身旁。

    男人的头垂着,脸上满是血污。魂魄眼神空洞,缓慢而呆滞地伸出双手,像要捧起那人的脸,嘴里还啊啊的唤着什么。

    然而,无人听得到。

    8

    忽然不知从何处刮过一阵诡异的阴风,扬起的沙尘迷得人们睁不开眼,原本飘在男人身边的魂魄被吹飞到一边。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空中飞鸟的声音尽数停歇。

    人群中突然出现一声惨叫。

    士兵们艰难的睁开眼望向声源,他们一瞬间惊骇地呆住了。

    那个被数十把尖刀扎穿,死透了的男人,竟然动了。他手里提着一件盔甲,而那盔甲的主人,此时已经化成一滩泥一样的血水。

    男人将盔甲丢在了地上,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眼中没有焦距,眸色赫然化作恐怖的猩红,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而嗜血的笑容。

    下一秒,他瞬间就移到了另一个士兵面前,扼住了他的面门。那速度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士兵还未来得及叫,就又化成一滩泥沙。

    男人抬手舔了舔指尖的血,满意地笑了。

    却说当日那道士并没有看走眼。凡人论功过入轮回,有大功者得道,大过者受罚,执念过深者化鬼徘徊人间。

    自古以来,大功大过之人多出于王侯将相,况且善恶功过并非泾渭分明,如楚江这般边关重将,战场上沾了无数鲜血,有杀生之大过,却亦保家卫国,拯救黎民万千,有救人之大德。功过交缠,死后得道入魔全在一念之间。

    楚江恨极了这不公人世,身虽死意难平,常人执念如此多化为厉鬼,而他则就地尸化,直接入了魔。

    大煞灾星于南岭现世。

    接连几个人被楚江碰过一下,就化作泥沙,被眼前景象震惊到僵硬的众人终于明白过来。

    如今他们眼前的,根本不是个活人。

    皇帝早已跑的不见踪影,士兵们也开始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可他们哪里逃得掉,一个又一个人在楚江手里惨叫着惊惶死去。此时楚江全然没有活人的善性可言,只剩下一个念头,杀光,都杀光,天地不仁,欠我一分,十倍奉还。

    不出一会,数千士兵已经快被他屠戮殆尽。

    看着这一片人间炼狱,魂魄的眼神竟然慢慢从一直以来的迷茫逐渐转为清醒,它急切地喊着什么,飞身挡在已经化为邪祟的楚江面前,像要阻止这一场可怕的屠杀。

    可是楚江只是穿过了他透明的身体,把手伸向一个又一个惊恐绝望的人。

    士兵已经杀光了,屠戮又蔓延到了城内。手无寸铁的平民们尖叫着逃跑,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摔到了地上,还未等爬起来,楚江已经闪到了她身前。

    妇人绝望地哀求他:“求你了!别杀我孩子,你杀了我吧,放过我的孩子!”

    楚江猩红的眼瞳没有丝毫波动,将手伸向婴孩。

    那魂魄张开手臂,摇着头挡在他面前,嘴里似乎在说着,不要,不要,然而下一刻,婴孩和女人还是一同化成了泥沙。

    楚江又摇摇晃晃向下一个活物走过去。

    9

    有水从魂魄空洞的眼睛里不住流下来。

    谁来救救他们,救救他吧,不要再让这场杀戮继续了……

    魂魄本不会有泪水,而它却哭了。

    泪水顺着透明的脸颊流下来,缓缓滴落到地面上,竟然晕开了一个个真实的水花。

    有淡淡的橙色光晕从魂魄心口处溢出,原本透明的身体逐渐有了实体,魂魄整个人身上宛若燃起了明亮的灯火一般。

    遥远而庄重的声音仿佛从远古悠悠传来,在魂魄心底响起:

    镇生者之魂,安死者之心……

    赎未亡之罪,轮未竟之回……

    摇摇晃晃寻找活物的人像是感觉到了背后有什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猩红的眸子视线里倒映出魂魄的影子。

    魂魄愣怔地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处的一团橙色光晕,伸手将那一团拽了出来。

    那是一颗心脏的形状。

    魂魄不知道那是什么,冥冥之中,他本能地觉得,那柔软的光亮有着荡涤黑暗,济世镇魂的力量。

    魂魄的双脚踩在了地上,它双手捧着那跳动的火苗,一步步向楚江走过去。

    楚江脸上满是血污,像盯着其他猎物一样,定定地盯着它,等魂魄走的近了,楚江慢慢抬起了手,只要那手一碰到它,魂魄也许就会灰飞烟灭。

    只是不知为何,猩红的眸子只是戒备地盯着它,迟迟没有落下手去。

    魂魄走到了他的面前。它低头看了看那团橙色的光晕,流动着的火焰宛若有生命般,柔和地跳动着。

    在那团光晕的正中心,有一小块地方,最为明亮,最为柔软,比别的地方的光晕都更加美丽。

    魂魄将那一小块撕了下来,虔诚地捧着它,踮起脚。

    楚江像一只安静的野兽,任凭它靠近自己,没有动作。

    魂魄把这一小块最亮的灵魂轻轻放在了楚江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