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用刀柄挑起他宽大的衣袖。里面细瘦的手臂上遍布淤黑,还有数节不自然弯折的弧度,昭示着身体的主人曾经遭受过的痛苦。

    楚江又微微掰开他的下巴,看了一眼。

    如同一潭死水的眸色终于有一瞬间的波动。

    楚江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对安睡着的人轻声低语。

    “我来接你了。”

    魂魄疑惑地歪了歪头,懵懂地看着他。

    “你一定很疼是不是?” 男人语气轻柔地问着,似乎棺木中的人真的会回答他一样。

    “如果不是救了我,你本来可以安稳的当一个好药师。如果不是我抛下你,你也不会被他们抓了去折磨至死。”

    男人垂着眼,声音带着死寂一般的平静。

    “郭辛,你……有没有后悔遇见我……”

    魂魄在几米之外静静地听着他说,他听不太懂那个人说什么,那个人也看不见他。

    男人沉默了一会,又说:“遇见你之后,我差一点以为,这人世间还没有腐朽得无可救药。”

    “但是我似乎错的很离谱。错到最后我连你也失去了。”

    “我本来想随你去了的,可是即使是到了阴曹地府,我恐怕也无颜见你,无颜见那些因我而死的兄弟亲人。”

    魂魄原本懵懂的表情渐渐有了变化,它惊恐地看见那个人身上的猩红之气越来越浓重,越来越刺眼。

    不远处的皇帝扬声道:“楚江,叙旧时间足够了吗,是不是时候算一算你欠我大梁的账了。”

    楚江点点头,说:“我和大梁的账,确实该清一清。”

    他不紧不慢地把棺盖合上,又把棺木悉心的推到旁边的空地上安置好,然后缓步向阵前走去。前排的士兵齐齐用枪尖对准了他,他浑不在意,脚步未有停歇。

    走到阵前,和大军只剩下几米的距离,楚江环似了一圈,对着空气中的什么人喃喃道。

    “你们说,这世间如此善恶不分,忠奸不辨,是不是还不如直接毁了比较好。”

    “你们一个个都死不瞑目,我不知道如何能报你们的冤屈。这里有这么多人,叫他们都来陪葬,可够么。”

    7

    雷雨将至,天色更加阴沉。

    浩荡队伍面前只有形销骨立的一人。

    皇帝道:“叛臣楚江,你身为守边将领,不仅拥兵自重,意图篡位夺权,还勾结外敌,引狼入室,天下多少百姓因你而死,故土流离。更有甚者,逃亡过程中还不知悔改,残杀无辜,今日不诛你于此地,朕难以向大梁子民交代,难以——”

    话音未落,只见楚江一个闪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拧断前排一个士兵的脖子,抽出他腰侧的长刀朝向皇帝的面门精准地掷了过去。

    嗖的一声,利刃破空的声音。

    龙轿前一个侍卫慌忙飞扑过去,还未来得及用剑格挡开,那飞刀直接穿透了他的头,带血的刀尖堪堪停在皇帝眼前。

    皇帝惊出一身冷汗,直接从龙轿上跌了下去,冷静不再,厉声大喝。

    “全军听令!诛叛臣楚江!就地处死!格杀勿论!”

    随着一声令下,几千士兵齐齐举起尖刀,黑压压地向孤身一人的男人围剿过去。

    一场血腥屠杀拉开序幕。

    被层层包围的人手中长刀飞舞,刀刀致命,不过一会儿,身边就躺满了身首异处的尸体,鲜血飞溅喷到他的脸上身上,整个人宛若化为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

    士兵们被激得杀红了眼,纷纷怒吼着朝他扑过去。

    “他只有一个人,坚持不了多久,怕什么!一起上!杀了他!”

    楚江仰天大笑,张狂不可一世:“都一起上,这样我砍得快一点!” 说着又毫不留情斩断一名扑过来的士兵的手臂。

    士兵惨叫着滚在地上,更多的人嘶吼着围过来。

    所有人都没料到,那将死之人能如此凶悍异常,楚江身上大小刀伤无数,还有一两把剑直接穿透了他的肩膀,他却浑然未觉,身边尸横遍野,斩下的士兵都叠成了小山。

    皇帝本想亲眼看他死,咬牙切齿地在阵中围观,但是有好几次那本来离得很远的男人,忽然撕开重围,毫厘之差几乎就要一刀致他于死地,皇帝只得一退再退,不敢再近他身。

    厮杀持续了两个时辰,甚至更久。

    男人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的右肩被砍到一瞬间抬不起来,一圈士兵终于瞄准了机会,咆哮着一齐举刀向他刺过去。

    刺啦。

    楚江被数十把刀剑穿胸而过。

    男人举起的手终于停在了半空,缓缓地落了下去。

    咣当,他手中的刀落地,眼睛还如地狱鬼刹一般怒睁着,瞳仁却渐渐僵硬下去,最终不动了。

    四周安静了下来。

    “死了?” 过了好一会,有士兵紧张地问。

    “……死了吧……” 他们小心翼翼地围过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死了,死了!叛臣楚江已斩!”

    快要力竭的士兵们骚动欢呼起来,消息传到站在后面的皇帝耳中,皇帝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得意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