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到白马寺宏伟的时候。

    白马寺的主持释道法师双手合十道:“白马寺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至今六百八十余年,经历多次风霜,屡受劫难。东汉初平元年,以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的各地联军,对洛阳形成了半包围的阵势。为防止百姓逃回,他便把洛阳城周围二百里以内的房屋全部烧光,白马寺被烧荡殆尽。建安二十五年,曹丕重新营建洛阳宫,重建白马寺。西晋永安元年司马颙部将张方攻入洛阳,烧杀虏掠,在长期的战乱兵火中毁坏……北魏末年‘永熙之乱’,洛阳城又一次残遭破坏。白马寺再一次饱受劫难……”

    这位年达六旬的老和尚,一副悲天悯人的相貌,带着几分庄严,几分慎重的道:“白马寺一次次的涅槃重生,唯有经历巨大的痛苦和磨砺,才能以更美好的躯体重生。法无边,故菩提无边,以知涅槃之道,存乎妙契。阿弥陀佛……”

    裴旻闻言带着几分讥笑的看了这老和尚一眼。

    这释道法师表面上一脸的悲天悯人,实际上却是现实无比。

    得知裴旻、张说他们一行人来游白马寺,第一时间前来迎接,全程作陪,所行之事就跟后世导游一般无二。

    一路上不断的给裴旻、张说他们灌输白马寺的历史,宣扬白马寺的辉煌。

    先前他那一番话,正好对应着张说的装逼。

    以张说口述的历史知识,配上佛家的“涅槃”理论,来弘扬白马寺。

    而今白马寺尊为天下第一古刹,但是天下第一寺,却是少林。

    释道法师明显是打算借助裴旻、张说、苏颋以及今日陪同他们一并来此的文人墨客宣扬白马寺,以增添香火、知名度。

    佛教是不是四大皆空,裴旻不好定论,可面前这个老和尚却不是什么四大皆空的好货色。

    就如后世的某大师一样,将信仰经营成了生意。

    见周边人都沉浸在白马寺的辉煌历史中,裴旻知道释道法师的算计得逞了。

    利用他们三人的游玩,释道法师打响了他的如意算盘。

    裴旻想到自己读过的一本书,知道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

    一个心机深沉的老和尚,将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哪有不还击的道理。

    再说同为文宗,自己的士林地位更在张说之上,焉能让他从头装到尾?

    裴旻遂然道:“以佛家来说,寺庙贵而不再雄伟。这白马寺看是富丽堂皇,其实大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感。”

    张说一怔,求教道:“裴公此言何解?”

    释道法师有些愕然,心底却忍不住焦虑,表面不为所动,道:“裴施主何出此言……出家人四大皆空,并不在意身外之物。寺庙如何,并不重要,心中有佛,处处是佛。”

    裴旻微微一笑,道:“住持应该知道,信仰有真信假信,也就是所谓的诚心、不诚心。我们现在的白马寺是经武后时期扩充的寺庙,负责人是薛怀义。薛怀义此人众所周知,原名冯小宝,本来是在洛阳城市井之中靠卖野药为生的小货郎。哪有什么真才实学,他为白马寺主持存粹是武后掩人耳目之举,修葺扩充白马寺也是为了自己的享受,其诚心如何,不言自表。”

    “再此之前,北朝信佛,诸多君王甚至连皇帝都不愿意当,而一心向佛。可见其诚心,因故,当时的整个白马寺布局规整,风格古朴,严苛依照佛教的习俗而来。入口是一门三洞,象征佛教‘空门’、‘无相门’、‘无作门’也即是所谓的‘三解脱门’。”

    “五重大殿由南向北依次为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和毗卢殿。其中,天王殿为单檐歇山式,对应能容天下事的弥勒佛。大雄殿为悬山式,供奉着对应的释迦、阿弥陀、药师‘三世佛’,毗卢阁为重檐歇山式,位于清凉台之上,内供毗卢佛及文殊、普贤二菩萨……”

    “每一殿每一佛,极为讲究,也附和佛家四大皆空,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的崇高道理……”

    裴旻滔滔不绝的说着,看着现在豪华富贵的白马寺,口中却见百年前的白马寺一景一物重现于前。

    张说、苏颋听得是面面相觑,周边作陪的洛阳豪绅亦一个个瞪圆了眼睛。

    至于释道法师都听蒙了,也不知裴旻说的对与不对。百余年前,他还没有出生呢。

    但他却不敢反驳裴旻的话,因为他是一代文宗,掌握着士林中的一定话语权。

    苏颋有文集三十卷传世,还曾参与修定《开元后格》、《开元后令》、《开元后式》,在文坛地位较之张说由要高上一筹,比之裴旻也未有不如。他胜在量,而裴旻胜在质上。此刻听裴旻将数百年前的白马寺说的头头是道,好似亲眼所见,忍不住叹服道:“裴公为何说的如亲眼所见一般?”

    裴旻道:“是从一本《洛阳伽蓝记》的书中看来的,是元魏朝抚军司马杨炫之重游洛阳时,追记昔年劫前城郊佛寺之盛,概况历史变迁写作的一部集历史、地理、佛教、文学于一身的历史和人物故事类书札。行文简洁清秀,叙事繁而不乱,骈中有散,颇具特色。书中不但详细记载了白马寺的原始模样,还详细记述北魏京城的建筑……”

    “竟然有此奇书?”张说也一脸讶异,“枉我读书万卷,却从未听过此书。”

    裴旻也不意外,来到这个时代多年,研读过不少经典古籍,也发现了一点。

    对于百年前南北朝的记载,世人皆重南轻北,以南朝为正朔,北朝则选择性忽视。

    《洛阳伽蓝记》这本奇书就成了蒙尘的明珠,不为世人所知。

    裴旻在淘书的时候,偶然购得,颇为中意,看了两遍,对书中的大致内容,有着较深的印象,笑道:“旻也是偶然购得,奇文妙不可言。诸位若有兴趣,可以一读。”

    身为文宗,除了做文章,将经典好书推荐世人,也是任务之一。

    《洛阳伽蓝记》这书还是裴旻第一次履行文宗的荐书责任。

    不论是张说、苏颋这样的文宗,还是周边的文豪,乃至附近的士林人士都打定主意。

    今日之后,定要认真拜读《洛阳伽蓝记》。

    一本原来要在二十世纪才会为世人了解的奇书,便因裴旻的一句话,风靡整个士林。

    这也是文宗的影响力所在。

    在士林心中,文宗的地位是极其崇高的。

    裴旻看着豪华的白马寺,脸上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

    相比天竺和尚的四大皆空思想,他觉得还是他们儒皮法骨的文化,更加值得一学。

    裴旻虔诚的说着:“所以说,现在的白马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过于豪华,反而失去了出家人应有的四大皆空……释道法师,你说我此言有无道理?”

    释道法师体会到了学霸的可怕,支支吾吾的,说不上话来,过了片刻,作揖道:“阿弥陀佛!世间之事,如过眼云烟,金玉亦好,败絮亦好,与我眼中一般无二。”

    裴旻道:“即是一般无二,又何必修缮的如此富丽堂皇?以香火钱接济百姓,修缮道路,岂不更好,更加符合佛家普度众生的理念。”

    “阿弥陀佛!”

    释道法师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