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琤独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便垂下头,吻了吻荆棠微红的鼻尖,才翻身上床将人揽进了怀里。

    第二天是端午节,还在当家里蹲的荆棠自不必说,言琤也不用去公司上班,两人便一同在酒店里睡到快十点才醒来。

    回到家中才发现,昨晚十一点就宣称要睡觉的言决,其实根本没有去睡觉,而是窝在沙发上看了整整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的恋爱综艺。熬了一夜未睡,现在的言决看上去非常的疲惫,眼下的黑眼圈简直重似熊猫。

    “……小决,你还好吧?”言琤忍不住开口问。

    言决望着电视痛苦地说:“我完了,我根本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跟江熠然吵架的事情,我真是疯了才跟他吵!”

    言琤头疼地想,看来儿子确实受情伤颇深。

    荆棠问:“这两天你都没有联系过他吗?”

    “我给他打了快几十通电话了……”言决沮丧地说,“但他就是不肯接。”

    荆棠又说:“那你去他单位堵人呗!你应该知道他在哪里上班吧?或者去他打工那家日料店也可以,再不然就回你们住的出租屋去敲他的门。”

    “但是……”言决重重地叹息一声,看上去十分忧愁,“我还没想好要怎样面对他。”

    荆棠昨晚过得很快乐,现在稍微振作了一点,又觉得自己可以了,于是积极地给言决出谋划策起来:“但是你不能一直拖呀,假如他已经对你有一点点好感,再拖下去可能就给拖没了。说不定他让你离他远一点只是气话,实际上内心很希望你离他再近一点呢。”

    言决有点被说动了:“……真的吗?”

    “人有时候就是会口是心非的嘛。”荆棠摸了摸下巴。

    言琤在厨房冲咖啡,听到荆棠的话,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口是心非。

    荆棠说要离婚的事,会不会也是口是心非?这会不会是气话?

    自从那天之后,荆棠就再未提过这件事情,因此言琤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总之,在荆棠还生着病的状况之下,有些话他是不敢轻易说出口的,万一读错了荆棠的心思,又引得他病发,就要出大问题了。

    那头,言决已经在荆棠的劝说下决定去找江熠然,直接打一发直球把事情说个明白。

    言琤望着儿子冲进房间的身影,在心中叹道,怎么还是这么容易被荆棠怂恿。

    言决换了身衣服,还弄了下头发,整理好心情之后,连午饭都没吃便直接出了门,朝着江熠然工作的超市出发。

    被江熠然扫地出门避而不见后,言决整个人都丧得不行。他是个母胎solo,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曾经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什么人,直到遇见江熠然——明明那么辛苦劳累、却依旧认真努力地肩抗苦难前行的人。

    言决心里其实明白,他之所以能够过优渥的生活、拥有优质的教育,毕业后顺利地进入大企业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有一个优秀的父亲、有许多人没有的家庭环境。他天生就受到眷顾。

    而江熠然则与他完全相反,既没有富裕家庭,也没有爱自己的父母,明明有很出众的学习能力,却被夺走了未来的可能性。而江熠然在这种境况之下表现出来的乐观和坚韧,则是言决喜欢上他的理由。

    言决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与江熠然感同身受,但是他仍想要为江熠然做些什么。

    这两天之所以这么怂,是因为和江熠然起争执时一气之下说错了话,所以不敢面对他。可正如荆棠所说的,再拖下去,恐怕就迟了。在江熠然还没有彻底逃离出他的生活以前,他要努力地再靠近一点。

    不过十多分钟,出租车就开到了江熠然工作的超市。言决下了车,望了望前方人来人往的入口,心想,没想到到头来还是靠荆棠推了他一把。

    江熠然在这家超市做理货的工作,他是员工里为数不多的男生,平常就更受累一些,经常需要楼上楼下地搬货,十分辛苦。

    其实江熠然没有告诉过言决自己在哪里工作,是在重逢后没多久,言决有次正好去这家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撞到他的,所以并不知道江熠然平常都待在超市的哪里。

    他站在入口旁,尝试着给江熠然打了个电话,但对方还是没有接。言决叹了口气,决定直接进去找人。

    然而不知为何,言决把整个超市找遍了,竟然都没有看到江熠然的身影。

    他还专门算了江熠然今天的排班,中午人应该还在超市才对啊!总不至于为了躲他,还换地方上班了吧?

    言决焦虑起来,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朝四周张望,结果正好看到一个穿着领班服饰的超市员工在朝这边走来,赶忙上去问:“您好,请问一下,江熠然现在还在这里上班吗?”

    “江熠然?哦,你说理货的小江是吧,在啊。”领班道,“但是他今天请假了,说是昨天不小心把胳膊给弄伤了,来不了了,在家休息。”

    言决愣了一下,才道:“好的……谢谢您。”

    好端端的,怎么会把胳膊给弄伤了。言决越想越觉得心疼,一刻也等不了了,直接出了超市直奔出租屋。

    一刻钟后,言决赶到了出租屋的门口。老旧的防盗门静静地闭着,屋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知到底是人出了门,还是正在家里休息。

    言决抬手敲了敲门,正要开口喊江熠然的名字,又担心他听出自己的声音不给开,于是便学起从电视剧里学来的烂招,装成了物业。

    “您好,物业。请问有人在吗?”还故意粗着声音,以免被认出来。

    无人应答。

    片刻的安静后,楼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这种旧小区,物业基本不管事的,不会主动找上门。”

    言决头次装物业就被抓了个正着,有点窘迫地回过身来,扒着楼梯扶手往下看。果然,江熠然就站在下面一层的阶梯上,左边胳膊上厚厚地缠了一层绷带。

    才两日多不见,便如隔三秋。江熠然看起来,似乎比前些天要疲惫不少,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愁色。

    “怎么又回来了?”江熠然慢慢地上楼梯,朝家门口走。

    言决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说:“找到超市去,没看见你人,听领班说你受伤了,所以就来了。”

    本已下决心要告白,可是如今人到了眼前,言决却又怯了场。

    “所以……你是怎么弄伤的?”他问。

    江熠然却垂下眸,似乎在闪躲言决的目光:“……搬货的时候不小心被箱子砸到了。”

    言决却望着他说:“我不信。”

    “我听那个领班说话的语气,他分明不知道你是怎么受伤的,显然不是工伤。”

    蹩脚的谎言被戳穿了,江熠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咬紧牙,固执地说:“我说是就是。”

    他这样说,明显是不愿意告诉言决真相了。

    “你就是不想告诉我,是不是?”言决抿紧唇,右手捏成拳,重重地砸向身边的墙壁,紧绷的指节处传来一阵钝痛,“江熠然,你为什么总是要想着把我推开啊?你到底是不信任我,还是讨厌我?”

    江熠然抬起眼看向他,神色里带了几分愧疚,张了张唇,却是无言。

    然而这副欲言又止的的样子,只会让言决觉得生气。他沉默地下了阶梯,来到江熠然的面前,忽然伸出手,紧紧拽住了江熠然的衣领。

    江熠然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言决被气得要打他,赶紧闭上了眼。他从小到大被父亲打过很多次,这样的举动已经成为第一反应。

    “江熠然,我喜欢你。”言决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跟江熠然告白的场景,却唯独没想到,这句话说出口时,竟然如此沉重,“求你,别总是这样躲着我。”

    作者有话说:

    栎城第一届男同嘴硬大赛正式开始x

    不过副cp这对还是会比言叔和小棠顺利一点:3

    第44章 和解(副cp)

    江熠然睁开眼看向面前的言决,微怔。他从未想过会从言决的口中听到“求”这个字。

    虽然他在感情方面上有那么一点迟钝,但并不是白痴,这几个月来和言决日日相对,怎么可能感觉不到言决对他有好感?只是,他以为这种好感不过是出于家境优越的小少爷对可怜的贫穷人的同情而已。

    如果他主动推开言决,言决应该就会觉得他不识好歹,然后离开他吧。在言决说出这句话之前,江熠然一直是这样想的。

    他不明白自己有哪里值得喜欢,竟让言决对他说出了“求”。

    “……其实你对我并不是完全了解。”江熠然没有直接回应言决的告白和请求,反而道,“等你真正知晓我的一切,只会觉得我麻烦。”

    他的家庭早已成为他的拖累,可他从小就被教育要扛起一切,也已经习惯生活在重压之下,如果要他卸下肩上的重担抛弃家人远走高飞,他心中就会产生很强烈的罪恶感。

    “言决,我跟你不一样,我注定成不了潇洒的人。”江熠然继续道,“如果你非要……非要跟我扯上关系的话,只会被我拖累而已。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不希望给你添任何麻烦。”

    他自顾自地说了很多,既是在说服言决,也是在说服自己。

    “别替我做决定。”江熠然越是这样说,便越是坚定了言决的决心,“觉得会拖累我、会给我添麻烦,所以要推开我,这都只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言决抓住江熠然衣领的五指攥得更紧,既是表达自己的不甘心,也是为了不让他趁机溜走。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被你拖累被你麻烦?”言决反问道。

    江熠然没想到言决居然会是这个反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地说:“我、我……”

    “总是替别人着想,你活得不辛苦吗?”言决拧起眉,可镜片之下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分明还有温柔与怜惜,“江熠然,这次换我替你着想吧。你尽管拖累我麻烦我,把你的压力和苦楚都分给我一半,让自己好过一点。”

    “你好过,我才开心。”说到这里,言决的神色稍微松弛了一些,唇角微微扬气,竟是朝江熠然笑了一下,“至于我喜欢你这件事,你也不要太有压力,我并不着急要答案,只是忽然很想告诉你。”

    “我还没好好追过人呢,让我再追追你吧。不认真追一次喜欢的人,人生多不完整啊。”

    言决似乎是猜到了江熠然肯定不会轻易答应他的告白,所以才给自己提前找好了台阶下。他不想再让江熠然看到他太过狼狈或是不够从容的模样了。

    “那……”言决话都说到这一步,留好了所有的台阶,江熠然也实在想不出还能怎样拒绝了,只好道,“那好吧,我不会再躲你了。”

    他本身就不是个很擅长拒绝的人,否则也不会任由言决搬到这处本就很逼仄的老房子里了。

    “所以……你能不能先松开我?”江熠然无奈地说,“我保证我不会趁机逃走。”他衣服不多,要是被揪坏了会很苦恼。

    “啊、抱歉抱歉!”言决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快把他的衣领揪变形了,赶紧松开手。

    “进去坐坐吧。”江熠然垂着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伤是怎么回事么……我告诉你。”

    刚才言决的那番话,其实还是打动到他了。毕竟从小到大,江熠然很少拥有过真挚的喜欢和爱。小时候他是乖巧的小孩,长大后是懂事的大哥,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单方面地付出,也并不索求回报。

    而言决,是第一个并不需要他付出什么,也愿意喜欢他的人。

    实在太过宝贵。

    如果他并没有拖着一个糟糕的家庭,或许就会欣然接受言决的心意吧。

    两人一同站在了防盗门前。

    这扇门太久了,锁里好像是生了锈,很难开,每次拧完钥匙之后用得用胳膊用力怼它一下才能打开。江熠然伤了左臂,开门就变得很艰难。

    “我来开吧。”言决说着,从江熠然腰间取下钥匙串。他那晚从出租屋离开时走得太急没拿钥匙,也只能用江熠然的钥匙来开门。

    “咔哒”一声,防盗门开了,屋内的陈设映入言决的双眸之中。他才离开这里两天而已,竟会觉得十分怀念。

    言决拉开门,让受了伤的江熠然先进去。他随后跟进去,才注意到靠墙的柜子上放着好几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的似乎是吃食。

    “这是什么?”言决问。

    江熠然道:“是我老家的土特产。”

    “土特产……?”言决的心中冒出一个猜想,“这些东西,该不会是你家里人送来的吧?”江熠然的伤,是不是也与这有关?

    江熠然失笑:“你猜对了,是我爸拿来的。昨天他专门从老家过来了一趟。”

    言决皱起眉:“所以你的伤是……”

    “我弟要结婚了,他们要给他买房,所以来找我要钱。”江熠然想耸耸肩,但是做不到,只好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不过我也没有钱能给他们。”

    他的工资原本就很微薄,刨除自己的生活费后,剩下的钱都交给家里了,根本没有存款,否则也不至于还要为买水果的事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