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么样了?药水刚输完,您想去洗手间吗?”

    是汪逸,汪逸突然这么客气,叶连绵有点不习惯,他笑着摇头,放低声音道:“还不用,我没事了,我等会儿有意思的时候自己去,你怎么坐在那?这里没休息的地方吗?你要不找个地方去休息一下,我这边没事,有事我会找医生的。”

    “我和守拙轮班,他六点就过来,我会去休息到十二点过来,要是您有事,中间任何时刻都可以联系我。”汪逸道。

    叶连绵顿了顿,小声道:“怎么了?”

    汪逸没说话。

    “怎么了,突然这么客气?”叶连绵又问,语气很坚决。

    “没什么事,就是我首长给我打电话了,说我工作没做好。”汪逸声音很小。

    病房里只有一点光线,汪逸是个一米八七的高汉子在黑影里投射出了巨大的黑影,像熊一样,可弯着腰和叶连绵说这话,居然有种被冤枉的小孩被大人骂了的委屈感觉。

    叶连绵突然有点好笑,缓了缓,控制住了笑意才道:“沈雪峰没骂你吧?”

    “沈队现在在执行任务,联系不到,等联系到了,我看沈队也会约谈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沈雪峰,汪逸更沮丧了,叶连绵看过他的履历,知道他和沈雪峰呆在一个团过,这两个人应该是很熟的,看起来他还有点怕沈雪峰的样子,不禁笑道:“别怕,他要是敢骂你,我帮你说他。”

    汪逸没说话,过了几秒,他道:“那是您不知道沈队训人的样子。”

    “哦?”叶连绵好奇了,“他训人是什么样子?”

    “特粗鲁。”汪逸又沉默了一下,道:“您不懂,算了,没事,我扛得住,您别替我担心了,也千万别为我说话,要不我更惨。”

    “我大概懂一点,你知道我沈雪峰是高中同学吧?”

    “嗯,知道,我们大家都知道。”

    “那你知道我高中的时候带着吴星育他们堵他,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汪逸回答他的是把椅子拉过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笔直,不亮的光线当中都能看得出他的精神奕奕。

    “他把我打进了医院,我在宿舍床上躺了半个月才下床,妈的,那半个月我天天都有生吃了他的心。”叶连绵说着说着就笑了。

    “沈队也是这么对我们的,翻脸就不认人,我就是被他逼得没法在他手下呆,去了下级团。”说到这,汪逸又顿了一下,才接道:“我虽然是自动请辞,但大家都知道,我就是被筛下去淘汰的那个,我那个时候有点自暴自弃,到第三年不知道为什么有师长,也就是我现在的首长看中了我,把我要了过去,我到去年才知道是沈队推荐的我。”

    “叶先生,我很高兴你在三十多侯选人当中选中了我,我一直都很感激沈队,想重新回到他手下,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汪逸又道。

    他说得真诚又有力,叶连绵听着都听出了他强烈的决心和信念。叶连绵选他,也有他自己的一套筛选机制,他对汪逸说不上了如指掌,但他看出了这次面试当中只有汪逸的意图最明显强烈。

    “你那个一级厨师证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叶连绵调侃他道。

    这位履历上的高级技师厨师证是新鲜出炉的,面试前天才拿到。

    “是真的,不信等您出院了,您可以考察我。”

    “还是叫叶哥吧,”叶连绵之前的心情还有一点不太舒服,聊了这么一会儿,他现在轻松多了,“你们要是没换班的人,还得跟我好几年呢。”

    “这次……”

    “没什么事,不是你们的事,我和重先生的那段婚姻离得太快了,有些问题我们没有做好切割,这需要一个过程,你跟你们首长说一下,只要我人身安全不危及到性命,就没有你们的什么事,不能算你们失职,我也会跟上面负责的人谈一谈的,你放心。”

    “叶……哥,”汪逸沉默了一下,迟疑道:“你和重先生?”

    “嗯?”

    “不会再在一起吧?”

    “不会,”叶连绵被他逗笑,“我都和沈雪峰结婚了,你也看到了,这才几天,你们这方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我要是敢反悔,你觉得我有好果子吃?”

    “和沈队在一起还是有点辛苦的,”汪逸有点不好意思,“他跟我们还有点不一样。”

    “我知道的,去休息吧。”

    “我再去坐半个小时,不打扰你了。”

    见叶连绵看着没危险情况,汪逸搬了凳子出去坐,他出去后,另一张床上的吴星育爬上了叶连绵的床,仰天躺着,道:“我也觉得好辛苦,你觉得你能一直坚持吗?”

    “能。”叶连绵让出了点枕头,“过来躺点。”

    吴星育躺过来了,他接着道:“我一开始就没把这当牺牲,我只是觉得我想和他在一起,这是重点一,重点二,我当他的伴侣,要做的事更多,更有挑战性,更能实现我的人生价值,星育,作他伴侣的挑战,比我挣钱难多了,可我喜欢这样,我喜欢两个人一起去完成同一件事的感觉,这可能在我听到他父母牺牲那天心里就很痛那天就注定了吧。”

    “就是高二那天你莫名其妙哭的那天?”

    “你还记得啊?”

    “屁,”吴少不屑道:“老子们还以为把你给惹翻了,你忘了,那天张小洋破天荒的化学成绩下来没满分,他以为是他的错,还去化学老师办公室跪下了,把张老师吓够呛。”

    叶连绵哈哈大笑,他老恐吓张小洋你家没人又没钱,读书还不厉害就肯定死定了,张小洋本来很不当回事,他说得多了就当真,算是被叶连绵恐吓住了。

    叶连绵以前管他们有多严,后来放手就有多快,尽可能的不把自己的人生纠缠到小伙伴的人生当中,让他们自己成为自己,他也大步走,去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要的太多了。

    “我以为我找到重容光,他就是那个能刺激我成为更好的人的人,”叶连绵说着的时候,眼睛里的有泪光,“唉,那个时候还是天真了,真以为自己有能力去维持好一段长久的婚姻。”

    “可你离婚也离得很勇敢,我就做不到。”要是换他,吴星育大概只会做跟他母亲一样的选择,死都离不开一段明明无望的婚姻,不管为了曾经的付出,还是曾经的情感。

    “是啊,勇敢。”只是勇敢下面,是一颗破碎的心,就算后来快速被修复,无非也是因为经验丰富。

    人生嘛,就是含泪笑着走下去。

    第三十四章

    叶连绵在医院连呆了一个星期,还好徐磊在,工作上的事都可以交给老板亲自去处理,不能的老板带到医院来跟他商量。

    这个星期沈雪峰都没有消息,沈雪峰单位的几个大领导还专程来看了趟叶连绵,叶连绵对着他们一本正经,私底下和小伙伴们吐槽:“这大人物一来,我咋觉得沈同学有点要不行不行了的感觉?”

    真敢讲,徐磊觉得他太牛逼了,他给叶连绵竖大拇指,“您牛,连点口都不忌。”

    叶连绵笑。

    他不是百无禁忌,只是吧,他要逼着自己去想那后果,想明白了后果,生的每一天就会更在乎,对他来说每天都是最好的一天,因为这天沈雪峰还活着,这世上的所有事情在叶连绵这里都不叫事。

    一个萝卜一个坑,沈雪峰是后备干部,他配偶生病,有关领导来看望是正常程序,赵守拙和汪逸看沈队一个星期一个消息都没有,叶连绵还能跟朋友谈笑风生,看起来是真的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对他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等到医生舍得放他出院,叶连绵还带着他们去首城中心的休养中心开了几天的房间,暂时没有回他那个小房子,也没有去公司。

    徐磊身为老板,来首城天天忙得三餐不定,叶连绵却舒服得把自己还养白了一些,皮肤亮得发光,整个人反年轻了至少三岁,他一来见叶连绵就觉得叶连绵帅得他眼睛不舒服,很想打叶连绵一顿。

    跟着叶连绵跑来跑去的吴星育却乐得合不拢嘴,跟着一起享受人生,觉得这才是他吴少应该正常过的日子。

    不过他还要上班,每天打卡上完班,就打卡一样来休养中心休息,这天星期六,他从公司加完班回来,半路接了个电话,一到他们住的楼层,在公共区域的落地玻璃窗前找到正在喝咖啡的叶连绵,就很兴奋的和叶连绵说:“重容光破相了,听说鼻子重新接了之后接歪了,头上还缝了好几针,整个人衰得不行。”

    叶连绵听完,默默把桌子上的平板打开,从聊天软件里打开了余联联今天才发给他的重容光的术后照片。

    事实没有按照传言说的那样走,重容光是头上缝了几针,今天刚好拆了线,疤痕很淡,鼻子也接好了,接得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叶连绵是跟他分手了,也不妨碍他观察重容光整个人细节的变化,重部鼻子以前过挺,笔直,不说话的时候杀气很重,不怒自威,这在政圈当然是个顶流的面相,但……

    叶连绵把照片放大给吴星育看,道:“他以前看起来攻击性很强,你现在看看……”

    “老了……”吴星育看着重容光深遂的目光淡淡望着镜头的照片,喃喃道。

    叶连绵笑,“再仔细看一点,是不是温和一些了?”

    是这样的,吴星育摸鼻子,“感觉好奇怪,看起来面相是好了一些,不过我感觉比以前还危险。”

    “这就对了,他把最危险的都藏下去了。”叶连绵把平板给了吴星育,懒懒躺了回去,“他成就了我,我何尝没在离婚后还送了他一场造化。”

    “重家不会找你麻烦吧?”吴星育翻着余联联发给小伙伴的一些话,问道。

    “不会,重家不会再开口,重老爷子那边应该是收到消息了,放弃了给我家老爷子好处,我爷爷这几天有点沉不住气,这几天我就回了他两个电话,他每个电话都暗指我破坏了他的机会。”

    余联联在聊天里说谢谢叶连绵,吴星育往前翻,翻到了叶连绵让余联联这两天去找一下陈教授看望一下重容光的事。

    陈教授是首大的终身教授,曾是叶连绵的哲学课的老师,后来叶连绵和重容光结婚,才发现陈教授还是重容光父亲的同学,他和重容光两个人原本是认识的。

    吴星育大学跟叶连绵是同一个大学,但不是同一个学院,但他和叶连绵曾经一起去拜访过这位老师,他知道这位老师对识人看人开解人有多厉害。

    “你怎么叫陈教授过去看他?”吴星育不敢相信他眼睛所看到的,抬头不敢置信和叶连绵道。

    “我和他结过婚,我知道他的自大,过度自我对他往后的发展有多危险,我以前以为我会是那个改变者,提醒者,但看来我已经不是了,我找老师过去,是看能不能说服他,结果,你看……”叶连绵摊手,笑。

    “你还笑得出来,”吴星育才明白他所说的那句送了他一场造化的真正意思,整个人都被叶连绵整蒙了,“你他妈的都和他离婚了,你还成就他?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啊?你不知道他有多危险吗?”

    “哪怕他以后还是我对手,这事那天我想做,我想到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后果,还是做了。”并且因为找不到沈雪峰,没跟沈同学商量,“星育,这就是我,我会为了沈雪峰弄死我前夫,但这不妨碍我会为他尽我最后一点心意,结婚也好,离婚也罢,我都是那个爱他,又不爱他了的叶连绵。”

    他就是他。

    这大概就是绵绵的魅力了,他永远都在往前走,谁也不知道他的高度到底在哪里,可能有一天,自己都要被他撇下,吴星育心里五味杂陈,不太高兴道:“你这样只会让他更忘不了你,我觉得这不好。”

    “哈哈。”叶连绵笑。

    吴星育瞪他,“你笑什么?”

    “没有我,他也会回过神来的,只是有我这一点,他……”叶连绵心情很复杂的笑了笑,和吴星育道:“他会心软一点,星育,他那种人,能心软一点都很不容易,我以前认为会有别的事情让他意识到他的自以为是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我那个时候就很希望我能陪他一起让他更柔软,而不是更强硬。”

    叶连绵一直知道他选择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只是那个时候他以为他有的是能量去爱这样的一个男人。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他和重容光在一起的那几年,他并没有积攒出更多的力量,也没有突破,看似是重容光提升了他的段位,实际上,重容光和重家一直在消耗他,这还是叶连绵这种任何时刻都以保全自己为先的人在只分出一半的心力解决重容光和重家的情况下,重容光没有真正成就他,他也并没有帮助到重容光,而事情相反在他们离婚后都发生了。

    这可能就是所谓成长吧。

    “把他打死不是更省事,一了百了吗?”吴星育搞不明白小伙伴的逻辑。

    “我没这本事啊。”叶连绵一听吴少又开始少爷那套了,只好又摊手道明他立场。

    见吴星育说这话,本来在一边观察周围动静以防有人过来的汪逸走了点过来,和吴少道:“叶哥以后会离他很远,吴老板不必担心他会对叶哥造成伤害,哪怕他一年一升也不可能,他到不了那个位置。”

    更残酷的是,重部长要是和叶先生界限分明,以后再不招惹,可能他往上的空间会大一点,如果不是,沈队那边腾出手来,必定会收拾他。

    现在当务之急的是这次事件,沈队现在在任务当中,他知情得越晚,可能后果会更危险,那是个把理智与情感能玩弄到极致的人。

    叶先生可能现在还不太明白,但已经明白了一点,他对前夫的这次开导,是一种切割,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但愿重部长能明白,不过汪逸看他说完,吴星育一脸高兴,一脸对重部长幸灾乐祸,为叶先生不是对重部长真正的好的喜悦,可能也没想出其中真正的要害,他微微一笑,没有再进行深度解释。

    叶连绵这个时候看了他一眼,汪逸马上站得笔直,扭过头一脸正直继续观察周围的人群。

    “那就好,那就好,他没那胆就行。”吴傻子还笑得特别开心。

    “妈呀。”叶连绵揉揉头,觉得他头好疼。

    叶连绵在休养中心又养了一个星期,天天数着手掌算沈雪峰出现的时间,等沈雪峰真出现在视频对面了,他长松了一口气,好心情的朝沈雪峰挥了挥手。

    沈雪峰面无表情打量了他一阵,就差叫叶连绵站起来转一圈给他看了,不过他没说,因为叶连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好看,也越来越危险,对危险分外敏感的沈队长紧紧闭着嘴,看着爱人的脸不说话。

    “行了,”叶连绵跟他眼神对接了几个来回,见沈同学还不满了,他哭笑不得,“我没事,你没看我现在状态比以前还好一点了?”

    是要好一点了,沈雪峰看过汪逸发给过来的视频,那是一段叶连绵在打网球的视频,穿着网球服敏捷接击打的叶先生帅破天际,帅得沈雪峰拨弄着视频来回看了几十遍,才给叶连绵打了这个电话。

    确实如此,沈雪峰点点头。

    见他不苟言笑,叶连绵挑眉,“你半个月不出现,打个电话回来就为了让我看你的冷脸?”

    沈雪峰听到这话闭了闭眼,两手捂脸狠狠的搓了两把,等他整理好了一点心情,正准备要跟叶连绵说的时候,就听叶连绵在那边笑着道:“停,第一句话,你应该说: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