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非玦没有躲开,只是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脸色如常,扬起的笑容也丝毫不变。

    兴许是鬼迷心窍了,方知潋垂下手的那一刻心空了一拍,他故作玩笑地补充:“不过你以后想看动画片的话,可以来我家看。”

    “好啊。”宋非玦答应了。

    大概是宋非玦的眼神太具有迷惑性,方知潋有一瞬间真的相信了。

    宋非玦并没有随口敷衍。

    沉默几秒,方知潋突然笑了一下:“我们算不算交换秘密了?”

    “看过《美少女战士》的秘密和没看过动画片的秘密吗。”

    “不,还有一个。”

    宋非玦停下了,又重复了一遍:“还有?”

    “是啊,还有一个,”方知潋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长椅,“那我附加一个秘密吧,这个秘密有点长,你要听吗?”

    夕阳尚且刚好,对楼的灯却已经一盏盏亮起来了。

    方知潋给宋非玦讲了一个很长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他有两个妹妹。

    方知潋五岁那年,程蕾又怀孕了。怀孕第三个月的时候,她去做了超声检测,得知这次怀的是个女孩儿。

    程蕾喜欢女儿,方知潋也喜欢妹妹。

    但方霍不喜欢。

    最开始只是不痛不痒的争执,方霍喜欢把程蕾拖累了他挂在嘴边,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如果当时不是为了对不小心怀孕的程蕾负责,现在早就娶上条件好千倍万倍的厂长女儿了。

    程蕾不是没有过不甘心,比如为了方霍放弃在家乡的工作当全职太太,比如为了结婚违抗父母,方霍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成了争吵爆发的燃点。

    后来方霍出轨了。

    方知潋对那段记忆很模糊,或许是程蕾刻意不想让他受到伤害。但结果就是程蕾终于做出了一次正确选择,去做了引产,和方霍离了婚,到最后离开平宜。

    妹妹没有了。直到十七岁的方知潋在临川的机场再一次见到程蕾,程蕾指着旁边的小女孩儿说,这是你妹妹,唐汀。

    这个秘密的确很长,方知潋讲得断断续续,尽量缩短概括了。

    其中模糊了很多细节,他还是没办法那么坦然地全盘托出,只大概总结出了前因后果:他有一个还没出生就因为种种原因夭折了的妹妹,还有一个不知道怎么相处的妹妹。

    “是不是很无聊,”方知潋晃悠着腿,讷讷道,“其实我也知道,几个月的小孩又没有自我意识,不过潜意识里我总觉得自己有一个妹妹了,对另一个妹妹……不知道怎么说。”

    方知潋说得别扭,宋非玦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另一个妹妹好,总要觉得愧对没能出生的那个妹妹;对另一个妹妹不好,又做不到。

    就像是衣领后面那块小小的商标,无论剪掉还是不剪掉,都只是残留面积大小的不同,那块商标无时无刻不彰显着存在感,隐隐发痒。

    幼稚又真实的困惑。

    沉默须臾,宋非玦说:“我觉得你对你现在的妹妹很好。”

    “好吗?”

    “嗯,”宋非玦复述了一遍他刚才的话,“陪她玩,不和她抢遥控器,陪她看动画片,不好吗。”

    方知潋没好意思说一半都是编的,他早就过了和唐汀抢遥控器的年纪,还有如果唐汀看《喜羊羊与灰太狼》的时候他正好路过看了两分钟,这也能算陪看动画片的话。

    “那就算吧……”

    “算的,”宋非玦的语气是不带恶意的调侃,“毕竟陪看了那么多集《美少女战士》。”

    “别提《美少女战士了》!”方知潋一下子跳了起来,面红耳赤地捂住脸。

    “不提了,”宋非玦不逗他了,咬重了字音,“秘密。”

    方知潋总算消停了下来,一只手不断地在脸颊边上扇风,想让那股热意尽快消退。

    什么都没改变,但说出来好像就轻松了点。

    “好了,回家。”方知潋边降温边自言自语,“不知道下次还会不会遇到那只猫。”

    他刚想问宋非玦怎么回家,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鸣笛,一辆黑色保时捷已经在那里停了许久。

    “我先走了。”宋非玦敛了神色。

    “你爸爸来接你吗?”方知潋想到了前不久听祝闻提起的宋非玦父亲。

    “司机。”宋非玦没多解释,颔首垂眸道,“再见。”

    方知潋乖乖挥手:“拜拜。”

    他目送宋非玦上了后座,那辆保时捷始终是沉默无言的,只有在发动引擎时发出一阵短促的嗡鸣,然后留下了一排车尾气,离开了。

    方知潋收回视线,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肩膀上,一晃一晃。

    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黄昏夜晚,他知道了宋非玦的两个秘密。

    第一个,宋非玦小时候没看过动画片。

    第二个,宋非玦好像不习惯肢体接触。

    作者有话说:

    小方很聪明的才不是笨笨小狗

    ps:换了个新封面对应的是c10那一章在临榆岛的黄昏海边和礁石

    第二十二章

    回家以后,方知潋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顺道从维修店拿回来的手机,在网络上搜索:不习惯身体接触是什么原因。

    搜索引擎蹦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洁癖、强迫性神经症、精神紧张……

    方知潋一个个看过去,觉得哪个都有道理,哪个又都不太像。

    他开始仔细地回想,第一次在巷子里见面宋非玦伸出的手,还有在水房里那次,宋非玦抬手提醒他衣领窝进去了,怎么想也不像单纯的讨厌身体接触。

    想来想去,方知潋长按删除键把那行字删掉了,又改成更长一点的搜索:不习惯别人对我身体接触,但可以接触别人是什么原因?

    这次搜索的范围更小了,方知潋往下拉了两页就到了底,其中大多数内容还都是一些无意义答案。

    有一条求助提问吸引了方知潋的注意力。

    提问者和他的问题差不多,写得更为详细,明确指出了自己可以主动碰触别人,但对来自别人的触碰会感到不自觉的心烦和抗拒,导致正常社交出现问题。

    底下只有一条没被采纳的答案:哈哈哈,题主是不是有隐藏的抖s属性,习惯占据主导地位啊。

    这条回答还有两个点赞。

    方知潋也跟着凑热闹点了个赞,然后又按回车键在网上搜索:什么是抖s。

    搜索的结果让方知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过完国庆假期,星期二上学的时候,教导主任在广播里宣布了一则重要通知:不论走读生还是住校生,从本周起,集体高三学生延长至晚自习第二节 下课放学。

    “我靠!”祝闻不满地砰砰捶桌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广播嚷,“国庆就放一天假,平日还要上晚自习,一中,你没有心!”

    尤丽难得附和了一句:“不光没有心,还没有人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一中骂了个狗血淋头,祝闻还不满意,又探过半个身子去寻找革命战友的认同,却看见方知潋在那儿用笔杆敲手指关节。

    指节被敲得泛红了,他还无知无觉似的,继续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频率敲击。

    祝闻匪夷所思:“你干嘛呢?”

    “测试一下我有没有当抖m的潜质,”方知潋说,“不过似乎没有。”

    “什么玩意儿……”祝闻没听懂,瞟了一眼方知潋从里到外通红的指节,脸抽了抽,“我打个医大四院的电话,把你送走得了。”

    “这么点红印,还用得着去医院啊。”

    “你瞧,没听懂吧?医大四院是精神病院。”

    “……”

    方知潋总算不敲了,把头扭到一边,懒得搭理祝闻。

    祝闻这人就是别人越不搭理他越来劲儿,等过一节课下课想通了,又主动凑上来了。

    “我想了一下,上晚自习这件事勉强可行,”祝闻喜滋滋地分析,“正好趁晚自习溜去后街吃烧烤呗,吃完再溜回来收拾书包放学,完美。”

    所谓的溜出去,无非就是翻墙。

    虽然有点费劲,但小树林那片围墙下垫了不少捆绳,胆子大点的男生踩着就能翻过去。

    方知潋兴致缺缺,他打小体质差,毫无运动细胞可言,但他不乐意承认自己翻不过去,只能换了个借口。

    “你自己溜吧,”方知潋装模作样地翻开练习册,“我热爱学习,没空。”

    祝闻在无关学习的事上行动力极强,一打下课铃,还没等段嘉誉回班,就已经先溜出去了。

    失去了一个饭搭子,方知潋不得不自己去吃晚饭了,刚出教室门准备下楼,转念一想,又转过身上楼了。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实验班门口,果不其然,宋非玦仍坐在位置上。

    有三两个人正好从前门出来,方知潋麻烦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帮忙喊一下宋非玦,对方显然见怪不怪,好脾气地回去喊人了。

    方知潋透过后门上的玻璃挡板看见眼镜女生低头和宋非玦说了句什么,又指了指后门。

    宋非玦像有心灵感应般抬眼望了过来,眼神相对交错的瞬间,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方知潋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墙等宋非玦出来。

    宋非玦没有让他等太久,出来时,方知潋正捏着手指玩,一抬头看见宋非玦过来了,立刻背过手,抢白似的说:“我请你吃饭!”

    好像生怕宋非玦拒绝一样。

    “好啊,”宋非玦顿了一下,“去后街吧。”

    一天内,去后街这个提议出现了两次,但这次方知潋却没有犹豫地说了“好”。

    一中有一条很美的路,从高三教学楼的左侧延伸到小树林边上的围墙。

    天气好的时候,日光从树缝穿过,均匀地投射下来,被晒过的青草味干净而饱满。

    恰好今天是个好天气。

    不过方知潋没心思欣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面红砖墙上了:“怎么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