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他在看见那串茉莉花串的时候在想什么,为什么是花串呢?也不是非要金子银子……就算是铜做的手铐也好,坚固一点,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再铐牢一点。

    宋非玦还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方知潋知道他得回答了。

    他很慢地低下头:“我听懂了。”

    “你说我因为小时候的家庭环境才对你产生了依恋心理,你说你会遗传你父亲的施虐倾向,我都听懂了。”

    “你相信那个实验结果,怕我成为第二个温阿姨吗?”方知潋眼睛很热,他笑着去抓宋非玦的手,还是很冰,“就算对我没有信心,也该对你自己有点信心吧?”

    车流声充耳,方知潋的声音却格外清晰:“我可是对你很有信心的。”

    高架桥上,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子掠过矗立的楼宇。

    高架桥下,方知潋仰着脸看他的月亮。透过间隙也能看见镶在天上的月亮,但他们不一样。宋非玦是他摸得着扑得见的,独一无二的。

    宋非玦的手指并拢按在他后颈凸出的骨头上,力道并不多重,硌手。

    方知潋没躲,他听见宋非玦反问:“不笨吗。”

    “还好吧,”方知潋往前走了半步,只有半步,算不上距离太近:“虽然没你聪明。”

    他的口吻很笃定。

    “但是笨蛋不会权衡利弊,我只选你。”

    宋非玦忽然松开手,垂下眼笑了。

    他朝后退一步,手指收紧,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问方知潋。

    “我没办法保证不会像他一样,也有可能会做出伤害你的举动,”宋非玦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风飘过来,又或者是雾气,某种朦朦胧胧的介质,“即使这样,你也不会走吗。”

    不需要考虑,方知潋咬住下唇,几乎脱口而出答案。

    “这次你可以考虑很久。”宋非玦说。

    方知潋怔怔地抬头看着他,睫毛微颤。

    “想好了再来找我吧,”他看向方知潋,嘴角扬起的笑意渐渐淡了,“这次想好了,就没有再一走了之八年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第六十六章

    “早上好,”陈朗清溜达着挨个打了圈招呼,又特意绕到最里侧的办公桌,探进去半个脑袋,“又看猫呢?”

    方知潋应了一声,他捧着杯牛奶麦片囫囵吃了两口,把手机倒过来按了麦克风,对屏幕里露出一张大脸的月牙说:“叔叔跟你说两句。”

    陈朗清嘴角抽搐着摆手:“客气了,不用不用。”

    方知潋说哦,又把手机摆正回来,快速解决掉了剩下的半杯麦片,关掉监控前还和月牙说了句拜拜。

    远程屏幕里的月牙用毛绒绒的脸蹭了蹭监控,一脸茫然,好像不懂这个怪机器为什么会发出方知潋的声音,但还是难得配合地跟着“喵”了一声。

    方知潋关了监控准备开始工作,一抬眼看见陈朗清还站在原地:“怎么了?”

    “我们公司要招实习生了,”陈朗清搓了搓手,莫名其妙满脸的春风得意,“你下午陪我面试一下?”

    方知潋没当回事,随口道:“行啊。”

    中午午休,方知潋和陈朗清一起去楼下的西餐厅吃午餐。陈朗清最近在增肌减脂,只吃轻食沙拉,方知潋倒是无所谓,也就陪着一起吃了。

    对着一碗绿油油的蔬菜沙拉,陈朗清嘴角都耷拉下来了。

    方知潋叉了一小块芒果,有意无意地问:“度假村那个项目最近不需要对接了?”

    “还对接什么啊,”陈朗清苦着脸,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viva上周不是来过了吗?”

    方知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荔湾回来以后,他几次想去找宋非玦,但冷静下来又总觉得有什么还不够充分。

    吴牧为懂得见好就收,没有再就这个项目联系过方知潋。倒是上周有位代替吴牧为来做对接工作的短发女孩来过,陈朗清叫她viva。他也拐弯抹角地问过viva这个项目以后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负责,但对方好像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方知潋也想过给宋非玦发微信,但他打开聊天对话框,宋非玦的头像还是八年前那张,再打开朋友圈,空空如也。

    怎么看也不像还在用的样子。

    陈朗清继续苦大仇深地吃菜叶子,方知潋坐在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把沙拉里的水果挑着吃完了,正好唐汀发来了微信,催他把在荔湾拍的风景照发过来。

    也许是方知潋真有点拍照的天赋,又或者是胶片相机有自带的氛围感。他回燕京以后特意去了趟冲片馆,把照片都扫描了一遍。

    方知潋大致扫了一眼,把相册里的照片全划选上发过去了。

    唐汀没过两分钟就回复了,还发回来一张。

    方知潋定睛一看,才发现他不小心把宋非玦的那张侧脸也发过去了。

    他刚要回复一句发错了,唐汀却先打过来一句:“这不是上次在剧院遇到的那个像爱豆的哥哥吗?”

    方知潋一怔,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唐汀回复:“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堵洗手间门口,好像是相亲但双方都没意思的那个,你不记得了?”

    陈朗清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沙拉,终于放弃和菜叶子和解了,他敲了敲桌子,对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方知潋说:“还看猫呢?买单走了。”

    方知潋蓦地仰起脸,嘴角的笑意还没消散。

    “只有我一个。”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连着不安分地晃了晃椅子,陈朗清都有点担心他太过得意忘形晃倒椅子了。

    方知潋的声音实在太小,陈朗清压根没听清,只被他古怪的笑容吓了一跳:“看个猫这么高兴?”

    方知潋没搭理陈朗清,反而按了一下桌子上的按铃。

    “直接去门口的结账台结就行。”陈朗清摸不着头脑道。

    方知潋往前凑了点,用蛊惑的语气问:“你不是不想吃沙拉吗,加点别的?”

    “虽然我也很想加,”陈朗清坚持着岌岌可危的原则,“但是……”

    他还是晚了一步,方知潋已经翻开菜单了。

    陈朗清盯着菜单上的图片,剩下的“不行”硬是说不出口了。

    “想吃什么随便点,”方知潋把菜单倒过来让陈朗清自己翻,神情活脱脱像只尾巴翘上天的小狗,“我请客。”

    面试时间在下午两点。直到坐到办公椅上的前一秒,陈朗清还在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抱怨方知潋破坏了他的增肌减脂计划。

    方知潋冷漠回应:“我又没让你点三份牛排。”

    插科打诨没几句,已经有人在外面敲门了,陈朗清立刻坐直了,摆出一副有专业态度的样子。

    来面试的是个燕京本地的男孩子,姓袁,大三在读。陈朗清特自来熟地叫人家小袁,殊不知一张口就暴露了工作室规模太小没有hr的事实。

    小袁也是个好相处的,一直笑眯眯,陈朗清叫他他就应着。

    他们有来有往闲聊几句,终于切入正题,陈朗清偷看一眼手机备忘录上提前记的问题,咳嗽一声,开始第一个问题。

    “我已经看过你的作品集了,你在大学期间是有过相关实习经验的对吗?”

    “对的。”

    “那你的上一份实习主要工作内容是什么呢?”

    小袁好像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了:“情趣/用品分销。”

    陈朗清瞳孔放大,笑容僵硬地问:“什么分销?”

    “情趣/用品,”方知潋友情提示道,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你说的分销是指在校内售卖?”

    小袁说:“不是的,是对固定电商平台和实体店进行销售。”

    方知潋还想问下去,又有点犹豫。小袁没注意到陈朗清的表情,把方知潋想听的正好补全了:“主要销售的是肛/塞、龟/甲/缚、口/球、情趣/制服等比较常见的商品,我负责的是对接供应链和经销商。”

    方知潋托着下巴,一脸打开新大陆似的表情。

    “但是,”他敲了敲桌子,还是问出口了,“这种特殊癖好的人群,不是还是少数吗?”

    小袁纠正他:“这不是特殊癖好。”

    一旁的陈朗清不懂这两个人怎么聊上了:“不是特殊癖好是什么?不对,我也没想问这个啊?”

    “当然不是,这只是一种情趣,”小袁摊了摊手,理直气壮道,“就像你不能把情侣之间挥皮/鞭玩滴/蜡的行为叫作家暴一样,就算你认同,人家自己都不会认同。”

    “见鬼了,我为什么在和他讨论这个话题。”陈朗清眼神呆滞地自言自语道。

    他看了一眼话题发起的始作俑者——方知潋却敛下眼睫,好像在思考什么。

    陈朗清终于忍不住了:“我们能换个话题吗?”

    小袁点点头:“当然。”

    陈朗清松了口气,翻开备忘录继续下一个问题:“你在上一份实习中得到了什么……算了下一个,你对实习补贴有什么要求?”

    面试还在继续,方知潋却已经没有关注旁边的动静了。

    他回想着小袁刚刚说的那句话,好像心里某种不知名的开关忽然被打开了,一时间豁然开朗。

    方知潋的皮鞋尖一翘一翘,心里彻底拿定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和好在即啦

    第六十七章

    周五,阴雨天。水箱厂桥洞下没及时清理的污水围着一小圈稀泥巴路,老旧小区整改个没完没了,再加上下雨路面泥泞,稍有不慎就免不了摔个跟头。

    马路对面的地都被推平了,原先的麻将社暂时搭了个台子被挪到台球厅的外屋,一天也就能凑成那么一桌,从早打到晚不带换人。

    台球桌前烟雾缭绕,齐卓吐出一口烟圈,把球杆往上掂了掂:“这就不打了?”

    “不打了。”宋非玦倚着台子,熟练地给球杆擦粉。

    “都不打了还擦什么?”齐卓光明正大地笑话他,用指缝夹着烟,俯身找准角度。

    宋非玦不答,等齐卓一杆进洞了,才慢悠悠地提醒:“烟灰掉台布上了。”

    “我靠,”齐卓一把扔下球杆,手忙脚乱用胳膊肘去擦,“你不早说!”

    宋非玦拆了颗薄荷糖含在嘴里,薄荷糖是带圈儿的,小饭店前台任由人一抓一大把的那种,廉价的凉丝丝的甜。他很有闲情逸致地看了几秒齐卓擦台布,招呼也不打,转身往外走了。

    屋子外头,老赵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上打麻将,一见宋非玦出来,笑呵呵地撂下一声招呼跟着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