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立马有人补上位置,离老赵最近的人唾他牌品不行,那人也没露出不乐意的表情,照样眉开眼笑。

    在背后“幺鸡二条不打要遭”的吵嚷声中,老赵跟在宋非玦身后一起走出了这间乌烟瘴气的屋子。

    “你上次给我说的那只股票,”老赵亦步亦趋地追上他的脚步,神神秘秘道,“你猜赚了几个点?”

    雨还在下,只不过比刚才的阵势小了不少。

    宋非玦把薄荷圈压在舌根底下:“你买了多少。”

    老赵压根不在意他回答什么,嘴上说了句“没多少”,又得意洋洋地比出个三的手势。

    “卖了吧,”宋非玦往后抹了一把淋湿的头发,“再往下就是空仓了。”

    随着动作,他手腕上的黑线晃晃悠悠地往下坠。

    “我一见这阵仗就卖了。”老赵难得有一次和宋非玦想法一致,不免得意起来。

    “哎,”老赵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肩,“有好股的话记得再想着点哥。”

    宋非玦偏开点肩,语意不明:“嗯。”

    老赵最初是吴牧为的客户,宋非玦也是因为这个才和他打上交道的。这人刚开始认识的时候看着像个一夜暴富的拆迁户,其实不然,炒房热潮时他跟着买房,古玩正热时他手上成天盘着两个文玩核桃,什么都要掺一脚,但什么也都懂得见好就收。

    穿过小胡同就是菜场,赶上下雨没几家出摊的,但地面上踩烂的菜叶子混着雨水腐烂的气味实在不算好,老赵捏着鼻子落在后面,好不容易等过了这段路,才松了口气。

    “你还跟着老吴呢?说实话,你这个脑子做什么统计,亏了。”

    “不然呢。”

    “做股票分析呗。”

    老赵说完又觉得不对,大材小用了,赶紧打住:“现在不是都搞那些个什么,叫量化投资?琢磨琢磨,我看你没问题。”

    “行啊。”宋非玦答得倒是轻巧。

    老赵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宋非玦还真答应了,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刚想问,却发现已经走到楼道门口了。

    宋非玦停都不停一下,只懒洋洋地举起条胳膊象征性挥了挥,当作是告别了。

    老赵目送着他进了黑黝黝的楼洞,抬头打量了一眼四周破旧的环境,心里知道宋非玦那是敷衍呢,但也只是摇头笑了笑,回身走了。

    宋非玦租的房子在三楼,一千五一个月,开间,除去装修差位置偏小区老旧等等一堆缺点,还算是划得来。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一进门就是床,对着冰箱和电磁炉,留出供人通过的空隙很窄,好在干净,即使一个月没回来也没落太多灰尘。

    从去年开始,他经常往返于燕京和临川两地,索性租下了这个开间。温沛棠近几年腿脚不便,人也爱想东想西了,宋非玦不止一次听郁姨偷偷和他说,温沛棠在和他挂了视频以后默默流眼泪的事。

    宋聿名一死,没人肯再帮他遮着受贿的漏洞了,钱和房子该收的收,该还的还。温沛棠治病不舍得花钱,宋非玦在牢里不好过,她在外面同样不好过。

    但即使是这样,温沛棠依旧还残留着那么一点天真的期盼——她还是希望她的儿子像以前一样,能自由地甩掉那六年的包袱,重新开始,并且不用吃苦。

    然而事实让她难过了。

    宋非玦知道温沛棠所有的想法,不同的是他心里生出一种近乎讽刺的庆幸。

    无论是宋聿名这个人,还是他留下的脏钱、东西,终于都彻底消失在他们的生活中了。

    冰箱之前一直在断电,里面什么都没有。宋非玦关上冰箱,把桌子上的水壶插上了,或许是太久没用的缘故,水壶插电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声响,提示灯变红。

    他把电排扯过来,刚要仔细看接口处有什么问题,门外却响起敲门声。

    “快递。”

    门口的人刻意压长了尾音,很有耐心地敲三下停一下:“有人在吗?”

    宋非玦把电排放回原处,水壶还在持续地发出噪音,门口的人似乎听见了,蓦地安静下来。

    “放门外吧。”宋非玦很慢地走到门边,他靠着墙,对门外的人说。

    “需要您亲自签收的。”门外的人不依不饶道。

    宋非玦不再与他绕圈子了,手指往下压,开了门。

    门外的人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他把卫衣的连帽撩下去,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期待着宋非玦露出什么诧异的表情。

    但是没有。

    宋非玦看着眼前的方知潋,他穿了件灰色连帽卫衣,抱着个很大的纸箱子,看起来和高中那会儿没什么差别。额前的刘海沾湿了点,大概是淋了雨。

    视线下移,宋非玦的视线停在了方知潋脖颈上的项圈。

    那是条银色的项圈,像大一圈的手铐质地,反射着软质的光。项圈扣起来的地方系了条链子,上面坠着一把不大不小的锁头。

    方知潋好像很冷似的,的确,今天的温度比前几天下降了不少。他把手指都缩在袖子里,脸却仰着,故意让宋非玦看见那条项圈一样。

    “不是说想好了让我来找你,”方知潋把敞开点口的箱子往上掂了一下,很费劲儿地托住,“我想好了。”

    宋非玦没有去看那个碍事的箱子,他的视线从项圈回到了方知潋的眼睛:“是吗。”

    “我这个人毫无远见,目光短浅,但只有那么一点好,”方知潋朝宋非玦笑,“决定了的事绝对不会后悔。”

    “八年前除外。”他说。

    躲在衣袖下的手指缩了缩,仿佛触见了雨后空气中漂浮的寒气,是一点点刺痛,一点点怨。

    宋非玦用很平静的语气问他:“你怎么知道八年后不会变成除外。”

    就像他想过无数次的那些自问自答。

    方知潋不笑了,他用手指攥住项圈上坠着的锁头,举起来。

    “你可以锁住我,”他终于又弯起眼睛,一字一顿,“所以你要签收吗?”

    堆满杂物的走廊很深,很黑,只剩下他的回音。

    静了两秒,宋非玦没有回答。

    方知潋攥紧手指,还是用那种很固执,坚定的眼神看着他。

    窗外的雨好像又变大了,但方知潋知道,只有这里不会淋湿他。

    下一秒,宋非玦握住那把项圈上坠着的锁头,用力把他扯进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六十八章

    墙壁上的两道影子交叠了大半,方知潋努力仰着脸去回应这个又凶又疼的吻。疼痛使他清醒,宋非玦使他沉沦,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他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舌尖却是软的、烫的。

    箱子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在暗流涌动的空气中翻起一层看不清的薄灰。

    宋非玦分出两成余光去瞥一眼地上散着的情趣/玩具,视线又转回方知潋沉沦动情的眼,勾紧的手指微微松了点。

    “感觉你好像会喜欢,”方知潋不肯让他松开,偏开头,讨好似的亲亲宋非玦的嘴角,“喜欢吗?”

    宋非玦不说话,他总是喜欢让方知潋猜。但这次方知潋眨巴着眼睛笑,知道自己猜对了,任由手腕被轻而易举地套上枷锁。

    再然后是眼睛,方知潋的双手被牢牢缚住,眼罩遮挡了他的视线。他能感觉到宋非玦在他的腕骨上烙下一个吻,唇角若即若离地擦过腕间脉搏、疤痕,隐晦又疯张。

    疤痕?方知潋来不及想起那个不对劲的地方,又陷入了一圈新的漩涡。

    宋非玦的手指搭在他扬起的脖颈上,刚刚好的窒息感席卷了方知潋的全身。他已经陷进晕眩的沼泽,柔软的枕头、咯吱咯吱的床板响是燃料,欲望变成滚烫的不由自主的情感和跳动的心脏,他只觉得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张开,变得柔软。

    “疼吗。”方知潋听见宋非玦依旧用那种温柔的语气问他。

    好像那个占据着绝对的高姿态,让方知潋支离破碎,又六神无主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他知道宋非玦是危险的甲基苯丙胺。

    方知潋含着宋非玦的指尖很笨拙地吃,像收起尖利牙齿的小狗,匍匐地、虔诚地吻他的指节,声音含糊不清:“我好像还是不喜欢疼。”

    宋非玦前倾的身体绷直了,他看着蒙在方知潋眼睛上的黑色绸带,指尖更往里捣,笑不抵眉:“又后悔了?”

    太深了。方知潋忍住想干呕的条件反射,有津液顺着他咬红的嘴角流下来,很狼狈。

    他摇了摇头,却不着急解释。眼前一片漆黑,沾湿的睫绒打成结,他却那么容易就捧住了宋非玦的脸。手指没有章法地摸着那双漂亮眉眼、鼻梁,再落到薄薄的一张唇。

    “但是我喜欢你让我疼。”

    ……

    ……

    ……

    夜半的雨不眠不倦地下,宋非玦抬手熄了台灯,身后一双臂弯用力地抱了上来。

    方知潋还醒着,小狗似的眼巴巴抱着他不松手,头发被枕头蹭得翘起来。

    床单湿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甚至床尾还堆了几件衣服,分不清是谁的。没人去管这些,他们肩抵着肩,在同一个渗着凉意的雨夜里解渴取暖。

    “像梦一样。”方知潋说。

    他的心脏好像在慢慢发芽膨胀,就快要从肋骨的缝隙里挤出来,无法抑制地发荣滋长。

    这种过程是缓慢的、平和的,是不疼,但让人上瘾的迷恋。

    “不是梦,”宋非玦顿了一下,告诉他,“睡吧。”

    方知潋说好,他很乖地闭上眼,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渐渐放稳呼吸。

    宋非玦的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植物香味,很陌生,方知潋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想这种香味到底来自于哪里,但都无法想象出一个具象的解释。

    于是方知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宋非玦削瘦的后背。他坐起来,很谨慎地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又失败了。他看着宋非玦安静的侧脸,这样想着。

    但也是因为这样,他终于能够好好打量一遍这个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房间。

    这个房间连宋非玦前八年里生活的一个角落都不算,但方知潋依旧想了解,哪怕只是拼图最不重要的一小块,他都无比珍惜。

    刚才蒙着眼睛,方知潋什么都没能看见,他小心翼翼地绕到床尾下了床,从刚进门的地方开始看。

    他们靠在那面墙上接了吻。然后再往前,是低矮的木茶几,上面摆了水壶和一些杂物,他刚刚差点不小心被磕到了小腿,现在大概还淤着青。再往前就是床了,狭小的,却给了他全部安全感的。

    欲望和疼痛挂钩的,欲望和爱是挂钩的,那么疼痛和爱也是挂钩的。

    爱是留在身体记忆的疼痛,是跪疼的膝盖,是勒红的手腕,是分开的腿。

    方知潋屏住呼吸,慢慢地在床边蹲下了。他看着宋非玦没有颤动的睫毛,想伸出手指,但最终还是缩回去了。

    他想,但是爱从来都不等于疼痛,爱只等于眼前这个人赐予他的疼痛。

    宋非玦始终闭着眼,睡得很沉。方知潋怕吵醒他,刚准备从床尾绕回去,一别开眼,却突然看见冰箱上放着的一盆绿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