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一起?”

    宋怡临点头。

    文然知道魏楚越不喜欢他。无忘斋的中秋宴是家宴,而文然并不是家人。

    昨夜之前,文然不明白魏楚越和宋怡临之间是何种羁绊,不能理解魏楚越身上若有似无的疏离,对他经意与不经意之间的戒备甚至厌恶,所以文然对魏楚越的莫名其妙也十分不喜。

    而现在文然知道了,他们是亲人,无忘斋是家。宋怡临说魏楚越是救命恩人,那段过往文然还未及探知,但他明白且深深感激魏楚越,是无忘斋让宋怡临不至于成为行走于世间的野鬼,永远囚困在仇恨的深渊中,否则他们没有机会相遇。

    文然不由轻笑,魏楚越对宋怡临护犊的劲头恐怕连魏楚越自己都不太明白吧。文然好像是宋怡临领回家的丑媳妇,不太招魏楚越这个“恶婆婆”的喜爱。

    宋怡临拉起文然的手,笑着说:“魏少那人甚是讨厌,不过幸好我家文先生温煦雅量,素不与魏少计较。”

    文然噗嗤笑出声来:“你这么说他,魏少更要生我的气。”

    宋怡临陪着文然笑起来,他很高兴,今年文然会跟他一起去无忘斋过中秋,他很期待,莫名地有些自豪骄傲。

    “我们这就回去了,那义学的事情呢?不是说要找找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吗?”

    宋怡临弯眉笑起来,神秘兮兮地说:“昨日阿乔给我出了主意,应该能行。”

    阿乔叫做乔行知,在卞城往绣山县的官道上开了一家茶铺,来往过路的都会在他的铺子里歇歇脚、喝口茶水。

    宋怡临和文然来绣山县时也路过了,也停下脚喝了口茶,但文然却不晓得宋怡临和阿乔什么时候说了义学的事情。

    “走吧,上车,我路上与你细说。”

    文然点头,简单与老六道了别,宋怡临便驾车走了。

    “上次去徐州时,我便与阿乔说了这事,他答应帮我张罗,昨日来时,阿乔说有位贵人愿意帮忙,水到渠成。”

    文然与宋怡临并肩坐在车前,听宋怡临声音高兴,文然迫不及待地追问是哪一位贵人。

    “你可听说过白碧山庄?”

    文然点头:“白碧山庄就在鹿岭,距绣山县不过二十里,听说白碧山庄的白碧指的是白碧照水梅,那白梅多生于秦淮一带,在西南之地极为罕见,唯是这白碧山庄内满栽此种白梅,景致尤为独特,极负盛名。”

    “正是了,白碧山庄数年前曾发生了一场大火,郭庄主和庄主夫人不幸罹难,山庄便由郭家小姐继承。这位郭家小家可是出了名的善心之人,她听说了义学之事很乐意出面。”

    “真的?你……阿乔是怎么能见到郭家小家的?还能请得动她?”

    文然有些不可置信,若说是从魏楚越身上走关系,那或许还有些可能,但宋怡临或者阿乔怎么看都不似能与郭家小家做朋友的人。

    宋怡临嘻嘻笑说:“白碧山庄大火之后,我们都去庄子上帮过忙,阿乔还与郭家的二管事相熟,说句话总还可以。”

    文然瞧着宋怡临,这话似乎没什么纰漏,只是宋怡临,无忘斋的人,去白碧山庄帮忙?总觉得哪里不大妥当。

    文然没有问当年的事情是否与无忘斋有关,他就算问了宋怡临应该也不会回答,左右义学之事初见眉目总是好的。

    宋怡临将马缰递给文然:“拿一下。”

    文然自然地接过来,宋怡临回身从马车里取了个油纸包出来。

    “这是什么?”

    “许嫂子前些时候腌的果干儿,李子,尝尝。”

    宋怡临不将文然手里的马缰接回来,就让文然驾着马车,文然不太懂驾马车,幸好是笔直大道,马儿跑的稳稳当当,倒不需要他费什么力气,只是他不敢松开马缰,宋怡临瞧着文然脱不开手嬉笑眉开,递了个李子到文然嘴边。

    文然愣了愣,张口咬下。

    “好不好吃?”

    文然点头。

    “我也尝一个。嗯,好吃。”宋怡临一口一个,又给文然递了一个。

    “你还没说,怎么将无忘斋的地址告诉了傅丞云?”文然毫无征兆地突然问出这一句。

    宋怡临将马缰接了过来,反手把李子塞给了文然,说道:“傅家的事情,如果不是他自己解决,他恐怕会一世不安,总要给他一点念想,否则天天想着往徐州跑算怎么回事。”

    文然看着宋怡临,心里总有一种感觉,傅家的事情还没完,徐州的事情更深不见底,宋怡临的话是没错,但还有什么是他瞒着未向文然说透的。

    文然沉默半晌,还是放弃了追问,他信任宋怡临,知道他必然有自己的决断,文然自知帮不上忙,细细追究起来只会给宋怡临添麻烦。

    “莫担心,魏少自有处置。”

    文然点头:“你不是说魏少出门了?能赶得及中秋回来吗?”

    “还有五日……魏少说若他赶不及回来,就让我们自己玩。”

    “那,他之前有过这样赶不及的时候吗?”不可否认,文然心里有些害怕,其实魏楚越并未请他,只是宋怡临为了哄他高兴罢了,趁着魏楚越不在,才带着他回无忘斋。

    宋怡临想了想:“也有过,两年前,他也没能赶得及回来。”

    两年前,宋怡临带着文然离京的时候。

    两年前,上京。

    宋怡临识趣地不再夜探国公府,心里却无论如何舍不下文然。

    魏楚越没与他明着说什么,他却知道魏楚越要说什么,他自己都花了好多时日问自己,究竟为什么,为何只是在大街上瞧见文然走过,瞧见文然跪在大理寺外,只瞧见,便不能忘怀,甚至不顾无忘斋的任务也要帮他?

    宋怡临在大理寺大狱中关了数日,正是清闲得无事可做,无人打搅处、无人打搅时,最适合整理清楚自己心中所惑所想。

    可想了数日,宋怡临并没有想明白,他只知道他的感受强烈,而理智无法减轻一星半点。在文然之前,他曾经有过同样强烈无法控制的感情,那是恨,是那一夜突然降临在他身上,而后日积月累深植骨肉血脉里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