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灼没说话,假装没听见。

    他分辨不出程落这话的真假,他理所应当地没有勇气相信。

    不管怎么样,就当他又跑了句火车吧。

    漫长的沉默中,程落也没再说话。

    程落这句话不知道有什么加成,现在气氛奇怪得让人想跳车,景灼先开了口:“家里人多挺好。”

    “一次热闹,多聚几次就是折磨了。”程落笑笑,“过年的时候人最齐,后半夜打麻将看春晚闹得人耳鸣,我都偷偷溜回家。”

    家人多到有些烦,对景灼来说是非常神奇、难以想象的。

    “没你想的那么其乐融融。”程落瞥了他一眼,好像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有时候打麻将的叫自己小孩儿偷着看牌,经常在牌桌上吵起来。还有交流孩子期末成绩的,越交流越生气,最后把无辜的小孩儿揪出来骂一顿,一大家子再跟着劝,过年别吵孩子。”

    “我小姨有时候劝不住,直接抱起来小孩儿下楼,我俩一人一个,有时候还得再分配给程忻然一个。”程落顿了顿,改口道,“咱小姨。”

    他忍着笑,动作幅度很大地扭头看了一眼景灼。

    肉眼可见的速度,几乎带着“嗖”的音效,通红。

    “我真不知道。”景灼越憋越红,最后自己笑了,“小……你小姨会介意吗?”

    说到小姨,当时太尴尬了,这会儿景灼才想起来小姨的那句“头一回见程落往家里领朋友呢”。

    “她不介意。”程落说,“她知道我取向。”

    景灼震惊了。

    “我爸妈也知道。”程落继续说,“还有程忻然……”

    “停。”景灼现在非常乱,艰涩地扭头看着他,“那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

    程落笑了:“可算反应过来了。”

    “赶紧解释啊!”景灼回忆刚才那声“小姨”,恨不得穿越回去一巴掌拍晕当时的自己。

    -

    景灼一面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程落,一面又觉得最近以很快的速度跟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跨度很大地反复横跳。

    在学校怎么老想他呢!

    最近组里老师正出期末题,别的普高出题非常草率,都是从各省重点市重点以前的卷子上扒下来的题,连改都不改。六中有种憨劲儿地认真,各科调动全体老师,一定要出一套自己学校的题。

    快期末了,不知不觉在县城待了一学期。

    这段教学经历没什么特殊的,比在实验清闲点儿,班里孩子虽然淘,但也是比较朴实那一挂,没有算计老师的。

    总的来说还不错,教了这一个学期是有改观的。

    六中这个期末机制也很奇怪,其实可以参加全市联考,但它非得把自己的试卷考一遍,再让学生考一遍联考题,一到期末校园里怨声载道。

    组长开会的时候说这是为了看六中师资水平跟一中实验的差距多大。

    其实六中师资还真不比这两所市重点差。它前身是县一中,几年前跟一中实验齐头的,但这两年公立改制被划成普高,校址也不在市区,家长能让孩子上一中实验的都不来这儿,分数线一年年降下去,生源就差了些。

    联考过后就是寒假,别的社畜无论风吹日晒雷打不动上班,老师拥有寒暑两个大假期。

    放寒假就清闲多了,整天蹲家里无所事事,电影都看腻了。

    电影排行榜翻到第一百多页,一条微信消息提醒打断了持续一小时的翻找。

    炮:[视频]

    视频全程安静,前几秒是一个三百六十度运镜拍几个医生正烦躁地到处找笔填问卷,有的当场扔掉一把破笔。最后几秒镜头下移,一支崭新的钢笔缓缓出现在视频中,还特别嘚瑟地晃了晃。

    景灼都能想象出来他拍这个时脸上那种欠揍的笑。

    他也给程落回了个视频,安静的家里,被翻个底儿朝天的电影排行榜,满满透着寂寞无聊。

    两人这个聊天方式有点儿奇怪,程落也不打字,又发来一个视频。

    是个自拍视频,这次背景是值班室。视频里他躺下,拿出一个医用口罩戴在眼上,是要午休:“晚上来我这儿吧。”

    “谁晚上去你那儿啊?”安韦从另一张折叠床上抬起头。

    “反正不是你。”程落说。

    “我就说你有情况!”安韦挺八卦,“到底谁啊?”

    程落笑了笑,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一阵嘈杂。

    仔细听有“还我亲人”的哭喊声,又是医闹的。

    程落叹了口气,在心里祈祷不是那家医闹钉子户。

    越到快过年这些人越不消停,医生都成了高危职业,安韦前两天看新闻看得胆战心惊,还买了个防割脖套。

    一直到听见楼下有人喊程落的名字,他唰地坐起来。

    还真是。

    这次比较猛,不知道是不是闹次数多了全给打听出来科室值班室的位置了,安静的值班室里,突然响起砸门声。

    咣咣的,不是用人体砸的,应该有工具。

    安韦迅速打了安保科电话,刚放下手机就发现程落要往外走。

    “哎程哥!”

    没能拦住他,因为休息室的门直接被砸开了,以一个中年男人为首,几个一看就是打手的男的手持各种钢棍椅子腿儿,冲了进来。

    -

    晚上八点,景灼一直没听到对门的动静。

    怪事儿了,平时晚上吃个饭上个床的,要是程落加班走不开肯定给他发消息,今天却一直安静。

    第五次点开聊天框,景灼终于忍不住发过去一个“在加班吗”。

    到九点也没人回消息,景灼皱着眉头,直接打过去电话。

    没人接。

    有手术?

    景灼说服自己不用担心,那么大个人用不着他担心。

    一直到半夜十一点还没消息的时候,他披上外套出了门。

    不是他大惊小怪,就去医院看一眼,找个人问问,确实在忙就再悄没声回来。

    景灼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还很惊讶,自己竟然能做出来这种因为几小时的线上失踪就半夜出来找人的事儿。

    一直到进了医院大门看到警车,他才知道这事儿大了。

    -

    程落坐在外科手术台上,白大褂袖口染了血。

    旁边围着的医生护士都惊魂未定,有个实习的学生直接被吓哭了。

    “操他妈狗都没有这样追着咬的!”安韦绕着手术台一圈圈转,狂飙脏话,“该打的官司赶紧他妈打完,来一回回的拿医院当家啊!”

    “别拉磨了、”程落然他一圈圈转得眼晕。

    手腕被划了一刀,不严重,那些人也就是摆架势,医闹嘛,闹得越乱越恐慌越好,好从医院那儿拿息事宁人的安抚费。

    外科的同事帮忙处理完伤口,大家还各有各的事儿要忙,慢慢都散了。

    景灼抿着嘴一言不发,站得大老远。

    “没事儿了。”程落安抚好同事们,走到景灼旁边,抬起木乃伊手在他脸前晃了晃。

    之前医院的意思一直是能不报警就别把事儿闹大,但今天这个都见血了,程落果断报了警,几个医闹的被带走了。

    景灼听说过各种医闹事件,但总觉得这种事儿离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很远。

    现在这事儿到了程落头上,他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和震惊。

    “很多次了吗?”景灼皱着眉头问他。

    确实很多次了,一到年节尤其频繁。黄秀茂还住院的时候,那次也是这家人。

    三年前那会儿程落还不在县医院,跟程越峰和刘菀一样在三甲市医院。

    同样在市医院的还有前男友。

    那会儿在市医院比现在还忙,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医生,都累死累活地争职称,评上职称慢慢晋升才是在市医院越待越好的工作状态。

    名额就那些,谁实力怎么样表现怎么样,年轻的那一拨医生里都有数。

    第一次主刀做手术也是那时候,程落前男友给他当一助,也是那一次误用药,患者当场在手术台上死亡。

    半年后调岗来了县医院,病患家人迟迟没打官司,每年在市医院闹完来县医院闹。

    一场手术失误,有人以为他是躲风头来的县医院,但大多数知情的同事知道他是愿意待在县医。

    那刘菀的话说就是,县医多好的,清净,还没人算计。

    程落自己也确实是这种心态,但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有些人的把柄在他手里,想处理随时可以处理,只不过也是情侣几年,他留了一线,想处理完全可以把那个人从高处拽下来。

    当然,后面这些程落没跟景灼说。

    “手术失误?”景灼怀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不像程落的风格。

    这时候程落手机响了,是医院来的电话,警方有些事儿要问他。

    “回去吧,天都快亮了。”程落挂掉电话往外走,“开车来的?”

    景灼现在没有回家补觉的心情:“我跟你一起。”

    审讯室外坐着不少人,除了几个医闹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医生。

    看来几个闹事儿的是刚从市医院赶到县医院。

    眼镜医生见程落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挂起一副油滑的笑:“程哥。”

    程落没看他,点点头坐下了。

    景灼明白过来这两人是什么关系,没忍住多看了那人两眼。

    “曹朔。”审讯室门口有警察喊了一声,那人起身又皮笑肉不笑地扭头看了看程落,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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