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白色,不减反增。

    好多。

    白色。

    时盏维持着平静,直到重重的白色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一张人脸。最开始出现的部位是眉毛,粗浓,依稀能辨出是个男人的眉毛,其次是鼻子和嘴巴。

    时盏使劲儿晃着脑袋,意图摆脱。

    却是一种徒劳。

    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眼睛在最后出现。

    时盏如遭雷击,僵在镜前,她怔怔地看着,看不见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看见的是那张近在咫尺的人脸。

    她认识这张脸。

    ——时京。

    时盏抱着头蹲下,闭紧双眼不敢再看,可时京的脸就像是和那些白色融为一体,哪怕是闭着眼睛,也清晰地印在眼前。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时间在分秒间过去。

    外面传来闻靳深的声音:“盏盏?这么久?”

    时盏没有回应,她压根儿听不见任何声音。

    白色困住她的五识,听闻不能,只有一张时京的脸面无表情地浮现在眼前。

    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发生。

    时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向来对恐惧感知弱的她在此刻也是害怕的,她颤抖,她瑟缩地跌在地上,然后再也控制不住,开始惊声尖叫。

    “啊——!”

    “啊!!!”

    等闻靳深冲进厕所时,看见的就是那样一幅场景,时盏长发凌乱地跌坐在地,她双手紧紧抱锢着自己脑袋,双脚胡乱地在地上蹬,嘴里发出嘶哑尖叫。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狼狈无助的时盏。

    闻靳深大步迈到时盏身前,他单膝蹲下,将她一把拉到自己怀里搂着,搂得很紧:“盏盏!睁眼,你睁眼看看我。”

    “不要——”时盏表现出极端的颓丧和挣扎,紧闭双眼,“走开,走开!”

    闻靳深知道她这是看见幻象了,但他不知道她看见的是什么能令她如此失控。

    “是我。”他用手强硬地扯下她抱头的双手,然后去轻拍她的脸,“盏盏,你不是能看清我的脸,你睁眼,看看我。”

    谁在说话。

    谁在叫她。

    时盏浑身冷汗大作,她感觉脸上冰冰凉的像是谁的手指,但时京的脸依旧浮在眼皮上看得清晰,她不敢睁眼,她痛苦得恨不得立马死去。

    然后,额间一热,拂来满面的男人气息。

    闻靳深用手捧着她半边脸,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薄唇摩擦在她鼻尖,低声喊她:“看看我,你先看看我。”

    她在他怀里哆嗦颤抖着,听着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一句。

    ——“盏盏,你看看我。”

    终于。

    时盏下定决定。

    她缓缓睁眼,闻靳深的脸孔似是破雾而来般出现在视线里,周围全是白色,可他的脸却清晰到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眉眼深刻,目光深情又温柔,脸上红痕也被放大眼前,温华下手是真的重。

    他的脸一出现,时京的脸就消融在白色里。

    重新活过来了。

    这是时盏眼下唯一的想法。

    两人额头相抵。

    气息交融。

    玫瑰香和雪松香混在一起,能在彼此心中种下蛊毒。爱情这玩意,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饶是看上去极不食人间烟火的闻靳深,也难逃这一劫。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逃。

    闻靳深心疼得不行,他双手捧着她的脸,薄唇落在她布满恐惧冷汗的额头,然后辗转到眼角,又往下至鼻尖,一寸地方一个吻。

    绵绵密密碎吻间,滋生着温柔和疼惜。

    最后,他的唇悬停在她唇边一厘米处,稳住气息很低很低地问了句:“可以吗?”

    可能也是鬼迷了心窍。

    时盏居然伸手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将唇贴上去,浅浅一下后紧紧盯着他的黑眸,很有一番烟视媚行的味道。

    闻靳深鼻间低低哼出一个音节。

    “嗯?”

    于是,时盏又凑上去吻了他一下。

    很轻很轻一下。

    闻靳深顶着一脸红痕,眼底却有星河长明,看她的目光真的相当相当温柔。以至于后来的两人再有怎样的纠缠,时盏也很难忘记他的这个眼神。

    温柔到,她想时间在此刻停为永恒。

    闻靳深没有再吻她,而是打横将她抱回病床,像是什么极其贵重的物品,必须秉持轻拿轻放的原则,他太过小心翼翼,时盏忍不住开口:“......其实没这么夸张,我现在没事了。”

    闻靳深非常轻地将她放在床上,重新挂好引流袋。

    正好主刀医生敲门进到病房里,查看时盏术后伤口没有渗出后,说引流袋可以取了。

    在取的过程中,闻靳深就站在床头位置,将她大半个身体都圈在怀里,同时还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别怕。

    “.......”

    其实时盏没怕。

    医生一边取管,一边笑着说:“时作家,你可得好好珍惜闻先生,闻先生真是个会疼人的好男人,不像有些男人,自己老婆在产房里痛得死去活来,自己却在外面看手机笑个不停。”

    “......”时盏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开口解释,“我和他已经分——”

    “谢谢医生。”闻靳深打断她,继而将她搂得更紧。

    时盏懒得挣扎,没再说话。

    而且,经过刚刚在厕所那么一遭,很难抗拒他对自己的关心。时盏好像听过那么一句话,当你开始对一个男人产生依赖时,你就开始沦陷了。

    一时间,时盏也不分清,自己是在清醒还是在......二次沦陷。

    恰好医生取完引流袋,替她包好纱布后打破安静:“再住三天院,到时候换次药就可以出院了,伤口没其他问题了。”

    时盏嗯了声。

    等医生出去后,闻靳深依旧没松开她,甚至还坐在床沿上方便他自己抱得更舒服一些。他单臂圈着她的腰带到自己怀里,低声说:“吓到我了。”

    “什么?”时盏没明白。

    “刚刚在厕所。”闻靳深抱着她,用手去顺她乌黑长发,一丝一缕都乖乖在他指间听话。

    时盏哦了声,像是想到什么,在他怀里抬起脸:“为什么我吃那么多抗精神药物都没用,反而看见你的脸就没事了,你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吗,给个科学解释?”

    可有的东西。

    科学根本解释不了。

    或许是命中注定。

    或许是在劫难逃。

    闻靳深薄唇弯出笑弧,低低喊她:“盏盏。”他的手指穿梭在黑发里,丝丝凉凉的,“你只是病了,而我正好是你的药。”

    时盏默默听着,没接话。

    然后,他立马问了一句:“让我回到你身边,好不好,嗯?”

    这男人玩一出上好的攻心计。

    见她眼底动容,闻靳深乘胜追击,在她唇上浅吻一记,对上她的眼:“好么?”

    时盏差点儿就要说好。

    可终究差了那么点儿。

    因为有人在她张口的那一瞬间,踹开了病房的门。

    门撞在墙上。

    嘭地一声。

    西装暴徒来了。

    闻时礼一身黑正装,唇间咬着一根儿烟,手里抓着一个男人的后衣领,那男人鼻青脸肿地被拉拽着进了病房,又像具尸体似的被男人用力往地上一扔。

    时盏:?

    她皱了眉,“闻时礼,你又闹什么幺蛾子。”

    闻时礼没理她,一脚踹在地上男子的脊背上,低低徐徐地笑着说:“来,给我家小东西磕头道歉。”

    第73章 九万72 向来爱憎分明,睚眦必报。……

    chapter72

    时盏从闻靳深的怀里退出来, 先前两人间的那点暧昧温存全部被闻时礼的到来彻底打破。

    她稍微坐直身体,探脸去看地上那个被闻时礼拽进来的人。

    地上男子面朝下,额头有血, 辨不清面容, 活脱脱像是条苟延残喘的狗,匐在闻时礼擦得程亮的黑皮鞋边。

    男子喘得很厉害, 闻时礼又一脚重重踩压在他的脊背上。

    一声凄惨的痛吟响起。

    在时盏看来,闻时礼像要生生踩断脚下人的骨头。

    空气里充斥着黑暗的气息。

    仿佛有人自地狱来。

    闻靳深长长吁出一口气。

    就差一点儿。

    就一点儿。

    她就要松口答应了。

    所有积压着的负面情绪, 全在此刻涌上闻靳深的心头, 但他脸上依旧是不动如山般的平静, 只淡淡开口问:“小叔, 你这是又要闹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