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口气,拉过一边的毯子给人盖上,拿着手机走进房间,再出来就见郑学已经在玄关处穿鞋。

    "做什么去。”

    郑学扬了扬手机,头也不回:“队里有情况。”

    看着合上的门,郑行拍出一支烟叼进嘴里,仰身靠进沙发若有所思。

    第六十章

    郑学接到临时任务,东区码头货物有疑。邵天柏在电话那头说完就率先带人去了,郑学随后赶到,了解完情况走到后面隔间,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正被审问的人身上。

    昨晚才共处一室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多少有些失神。

    郑学走上前:“审哪了?”

    邵天柏掐着烟屁股看袁容一眼,搭腔道:“老朋友了,常规查问。”

    郑学转过头,袁容并没看他,对着邵天柏的提问答得滴水不漏。

    邵天柏却=不买账:“袁先生,既然你都了解,带我们去看下货吧。”

    “可以。麻烦出示相关手续。”

    “不急,在路上了。”

    “那就等等。”

    说话间身后的门开了,一道男声单刀直入:“什么事?”

    周扬进来,一屁股坐在桌上:“我们做事一向遵纪守法,你们查到什么了?。”

    “你是负责人?”

    周扬上挑的眼尾似笑非笑:“我是。”

    “少磨蹭!”

    “审我?”周扬越过郑学望向后方:“成,换他。”

    邵天柏僵了僵,按下郑学:“交给我。”

    周扬被领出去。郑学紧绷的神情,缓了缓:“真不想这时候看见你。”

    袁容倒是坦然:“身份对立,无可厚非。”

    不多时,邵天柏从隔壁走出来,周扬尾随其后神色轻松:“带他们去。”

    下到仓库,却没查到什么,邵天柏脸色沉郁,接了线索为防止变数,率先过来牵制,对这个结果虽早有准备,不过,他看了眼站在首位的周扬——

    这种事,只能另找时机。

    邵天柏带人去收尾。郑学扫了眼,发现袁容正站在江边吹风,走上去。

    “在想什么?”

    “没事。”袁容放下覆在身前的手。

    郑学望向江面浮起的缕缕薄雾,舒了口气:“走走?”

    袁容无法忽视对方的小心翼翼,点点头。

    郑学有些意外。

    夏日傍晚,白日的余温渐渐消退,两人沿江并肩走着。

    风很轻,压下来的晚霞投下一层光影,给袁容的脸覆上几丝柔和,他不经意扫了肩侧的人一眼,心里某处跟着软了一下。

    “你好些了?”像斟酌了一会,郑学温声开口。

    “嗯。”

    郑学停步蹲下,低头揭他裤脚。袁容一僵想要避开,却被男人固执地揽住:“别动,我看看。”

    鬼使神差的,袁容没再抗拒,任对方动作。看着一米八几的男人俯在脚边,一贯平静的双眼染上了几分茫然。

    “还有点肿。”

    “谢谢,我没事。”

    郑学抬头时,袁容脸上已看不出什么,刚刚眼里的闪烁仿佛稍纵即逝了。

    折返回去,赶上收队,郑学看了袁容一眼,“我先走了。”

    “好。”

    “你…万事小心。”

    袁容看着融进霞光的身影,被碰过的脚踝像被蛰了一下。

    晚些时候,袁容打开家门,走进客厅时愣住——桌上摆着几盘菜,做菜的人却已经离开。

    上面压着一张字条:“抱歉用了地垫下的钥匙。好好吃饭。”

    他看着那字条拿起手机,接通后没等对方说话就率先开了口:”不用这样。“

    郑学在那边不说话。

    ”后面不必再来了。“

    袁容放下电话,眉间牵出一丝疲惫。

    他点了支烟立在阳台上一动不动,直到烟蒂烫到指尖才回神。

    对面楼宇亮起点点星火,偶尔有锅炒热油的爆香夹着几声谈笑,这样的人间烟火似乎从来与他无关。

    当年刚进孤儿院日子不好过,大点的孩子欺负面生的,剩菜冷饭丢给他,不时被人堵住挨顿揍,也只是一味忍着。后来时间长了,孩子大都被领养,他成了老面孔,拒绝了十几次领养,他仍旧抱着希翼。

    对父母,他不怨。

    再后来,认定的王晟言有了自己的人生——

    混了快三十年仍是孤身一人,后面的路本不再奢望什么。

    但郑学强势闯进来,固执地热烈地,让他无法再忽视。

    在刀尖上走了许多年,再苦再累也咬牙吞了。如今,却像一直暴露着无人问津的伤口,突然有人要帮他消毒,让他竟觉得有那么点疼。

    袁容回到桌前,终于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那天之后郑学没再来过。

    天鹰最近却一直不太平,警方不知从哪捞的消息,接连查了几个场子,那群条子显然有备而来,损失几个重要单子后天鹰上下戒备更深,郑学夹在来查场子的警察里,但也只是公事公办没有多余交谈,处理完就混进警方队伍里,像是真的从他生活里退了出去。

    袁容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直到有天深夜,他打开家门一眼瞟到沙发上有团阴影,警觉地掏枪对上去。

    仲夏的月色穿过树梢漏进来,在郑学脸上落下一块暗影。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握枪的手一僵,戒备地眼里软下来,收了枪,却没有挪开视线。

    郑学安静睡着,头发被扶手压得蓬乱,下巴处新长出一点胡茬,整个人透着疲累。但这张脸上有自己没有的明朗和朝气。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袁容将脸别开。

    郑学迷糊地睁开眼,就看到身边站着的人。他迅速坐了起来,“抱歉。就想来这坐坐”他低头局促地解释,“没想到...睡着了。”

    袁容嗯了一声。

    “这就走。”

    郑学起身,因为起得急差点跌下去,袁容下意识向前跨了一步,却见郑学已经稳住,越过他走出去。

    袁容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抬了下。

    —————————————————————————————————————

    产科。

    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坐在医生办公室。

    那医生睨了他一眼,立刻想起这个特殊的病人,心下了然,没再多说什么拿出上次的报告单比对着看了会,依旧直皱眉:"上次让你输液,现在才来,各项指标都在临界值,胎儿没有营养,四个月了还是没怎么长。往后大人小孩都会很辛苦的。”

    “保得住吗?”

    医生看他一眼:“难说,胎心太弱,”接着在病历上刷刷写了几行,“打针稳固,平时得注意休息。先输一个礼拜的液看看情况。”

    “好。”

    接过报告单准备出去,那医生在身后道,“年轻人,小孩子投到你这是和你有情分,别草率了。”

    袁容的背僵了下,低应声,“谢谢。”

    深夜的输液室没什么人,零星几个患者身边围着嘘寒问暖的家属。一个护士进来走向孤零零的男人,轻车熟路为他扎针。轻微的刺痛,冰凉的液体从血管里流进去,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面无异色,淡漠得像在完成任务。

    天鹰现在被警方盯上事务繁多,他白天忙着周旋,晚上才有空过来。输了几天液,除了比之前睡得沉,没什么别的感觉。

    腹部依旧平坦。

    这孩子是个意外,在他已对将来不再报希望时。

    考虑过要打掉,他们这种人不能奢望太多,有今天没明日,连活着都是侥幸,何况再多个孩子。他太了解道上的生存法则,甚至比谁都清楚无父无母的艰辛,如果自己哪天遭遇不测,这孩子就踏上自己的老路。

    但——他没有权利去剥夺别人活下来的机会。

    即使是自己,也被赋予了生命。

    袁容眼睛微垂,歪在椅背上渐渐睡了过去。

    恍惚中有什么在蹭,他睁开眼看到只肉呼呼的小手,笨拙的搭在他脸上。

    是个小婴儿,小猫一样趴在他肩头,嘴里发出几声奶笑。袁容下意识伸手碰他,那小孩子像是很亲近他,顺着指尖蹭他手背,手紧紧着他衣服,眼睛亮晶晶的。

    袁容像是读懂他眼里的期待,目光露出未察觉的温柔,动作也放轻了,用手安抚他。

    那孩子安分下来,却在下一秒从他怀里消失了。

    袁容睁开眼,被头顶的白炽灯刺了下,依旧坐在输液室里,周围空无一人,手上的输液管已经被摘了。

    他弯下身甩了甩脑袋才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腹部,终于抬手覆了上去,

    “是你吗?”

    ——别怕,我不会放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