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容的头小幅度摇了下,“别...动我...”

    他话没说完又偏头呕出口水来。额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却只紧抿着唇固执摇头。

    “去医院。”

    郑学二话不说将人抱起来,却被挣开。袁容从他怀里歪出去,整个人被抽掉力气似得软在地上,嘴里呢喃着什么听不真切,

    袁容几乎被雨淋透了,垂下的发丝搭在眼睛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汗顺着发梢滑落。郑学握住他的手,拨开额前的湿发,低声开口,“跟我去医院,好吗。”

    回应他的却只有凌乱的呼吸声。

    袁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微阖的眼睛费力抬了抬,终于看清郑学的脸。视线相交,郑学从那双黯淡的眼里什么光也看不到,但终于听清了他嘴里呢喃的话。

    “不去...医院。”

    郑学的手紧了紧,没再坚持。索性坐在湿哒哒的地板上,将人搂在怀里:“在我身上靠会。”

    他用袖口帮袁容粗略擦了擦汗,脱下衣服盖在人身上。心里却涌起深深的无力,从没想到再次见面是这副样子,近半月没见,他想过几百种可能,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现在,他倒希望袁容一如既往冷冰冰让自己走了,比起这样看他忍受痛苦。

    好千倍,万倍。

    袁容终于不再挣扎,冰冷的身体贴着背后炽热的胸膛,郑学靠住门框小心翼翼搂着他,只剩客厅的钟声发出沉闷滴答声,两个男人以别扭姿态组成的拥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宁和。

    长久的安静后,郑学轻柔托起袁容的身子,袁容的头无意识后仰,手虚弱的搭在胃腹处,随着郑学动作低吟了一声。

    郑学吻了吻他额头,语气温柔:“去床上躺会,嗯?”

    袁容微弱点了头。

    “一会撑着我,小心点好吗?”

    “好。”

    郑学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前,静静凝视着被子里的人,这才惊觉自上次袁容从看守所出来后,两人见面要么是在局子要么是在危机中,已经很久没这样仔细看过他。

    瘦了,先前的短寸长长不少贴在额上,看着彻头彻尾的憔悴。

    撑着去床上那一小段路,袁容身子虚软得几乎走不过去,要不是考虑对方要强的性子他恨不能直接将人抱过去。

    “躲我,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原本阖着眼的人却意外地回应了他:“..谢谢..先回去吧。”

    郑学叹口气,手轻握了下袁容冰冷的手背,“我陪你会。”

    袁容没再说什么,身体微倾,不着痕迹将腹部掩了起来。

    郑学看他呼吸平稳,松了口气,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三点。起身去厨房才看清房子格局,心又紧缩了下,比之前那间要小,整体色调晦暗,灰墙灰地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袁容的逞强,越来越无法忽视。

    不肯去医院,不肯吃药。明明如初见时一样冷冰冰的样子,却总能往他心上戳。

    冰箱里不出所料除了几瓶酒,几乎没有食材,只有两颗鸡蛋孤零零摆在那。

    总得等醒来让他吃点。

    郑学揉了揉眉,利落打上鸡蛋,搅拌,添水,放在水里小火慢炖着。

    重新回到房间时,却发现原本安静躺着的人呼吸格外沉重,苍白的脸颊浮着一层红。

    他紧张地用手贴了贴袁容的额,果然滚烫异常。

    郑学不敢迟疑,当即翻出药箱找酒精替他擦身。袁容烧得神智昏沉,却在被触到腿时不安定地向后缩了缩,郑学皱眉挽起他的裤角,眼眸一颤——袁容小腿到脚踝,都是浮肿的。

    这家伙,真当自己铁打的。

    郑学心里又惊又痛,起身去卫生间打了盆温水,极尽轻柔地把他的腿抱在怀里,用浸湿的温毛巾敷了上去。

    袁容重新睡着了。

    郑学坐在床边,用纱布擦他额上的汗。

    袁容紧绷的下颌松下来,借着床头灯,连脸上的小绒毛都能看见。

    郑学终于俯身在他眼睫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别再吓我了。”

    气息喷在颈侧,挠痒一样,袁容的手无意识蜷了蜷。

    第五十九章

    度假山庄的别墅灯光熹微。

    周扬回来穿过前厅茶室,有人附上来说了句:“扬哥,先生找。”

    周扬瞥了眼后院的楼,风雨打得树叶啪啪响,“知道了。”

    他站屋檐下抽完支烟走出去。

    与前楼的风格不同,这里戒备森严,进入正厅,纯欧式家具,大理石地板,从地下市场才能翘到的名画昭显着主人格调。而落地窗前的支架上停着一只鸟,那是只黑鹰。光洁的羽毛被灯镀上冰冷的温度,灰色的眼睛从周扬一进来就黏住了他。

    厅中央的屏风后响起道男声:“来了?”——天鹰背后真正的主事人,周扬没见过,大部分时候以这种方式汇报工作,事实上除几个核心成员外,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先生。”周扬垂下头。

    “辛苦你。情况怎么样?”

    “那批货在条子察觉之前送出去了。”

    “对方开什么价?”

    “让了条运输线。”

    久久没回应,过了半晌,“最近水上不太平,先收敛阵子别出货。”

    “是。”周扬眼皮抬了抬,透过屏风底端只看到双做工精良的皮鞋。

    那只鹰像觉察到什么,作势朝这边扑了扑翅膀,周扬不动声色挪开视线。

    “那姓袁的摸清路数了?”

    “接了孟成的摊子,倒下面几个硬骨头治了,手段也利索,前阵子拢了新盘子,现在那边的生意归咱们。”

    "嗯,倒是个能出活的。”

    “先生,这是账册。”

    谈话间夹着二楼房门开合声,接着几声男人的轻咳,屏风后的人不经意向上瞥了眼:“东西放那,你先出去。”说完,起身拿起边桌上的眼镜转身上楼。

    周扬跟着扫了眼,那里已经没有声音,一旁的副手上前一步隔开视线,“扬哥,这边。”

    出去时雨停了,天际泛起一丝白,周扬望着一缕阳光挣扎着从黑色云层钻出来,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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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容睁开眼,迷蒙间看见有个身影在晃动,接着脚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一张热毛巾敷在上面。

    窗帘开着一道缝,一夜风雨后,空气清新,郑学忙完到阳台上蹲身捣鼓什么,过了会人挪开才看见是那盆绿植。

    这叶子是郑学两个月前买的,放在袁容阳台上,买的时候根茎顽强,后来疏于打理已经耷下来,搬家时他也顺手带上了。

    郑学紧了紧土,撑了个支架,日光越过窗台落在上面,原本垂下来的枝叶紧凑出一缕生机。

    袁容看着陷在晨光里的人,混沌中觉得那光仿佛触手可及。

    一阵风吹起窗帘,掩住了光线。

    郑学走进来,就见袁容正撑着身子下床,他急急走过去扶住不稳的身形,“慢点,你要什么?”

    袁容的声音又涩又哑,“....没事。”

    郑学的手自然贴在他额上:“还有点烫。”

    袁容抬起头,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眼里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少见的狼狈。他怔愣了一会轻轻开口:“昨晚...谢谢。”

    郑学放下手,轻坐到他身边,“那就快好起来。”

    两个人并坐在床沿谁也没再开口,过了半晌袁容声音响起:“郑学。”

    “吃点东西?”郑学先他一步站起来,掩去脸上的黯然走进厨房。急促的背影看起来像逃一样。

    袁容定定看着出去的人,起身走进卫生间,撑着洗漱台掬了把水打在脸上,看着镜子里苍白的人。

    再出去时客厅静悄悄的,郑学走了,只剩桌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他走过去拿起下面压的纸。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次我是真的想靠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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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你照顾他整晚?”

    郑行的房子在市中心地段,他不得不搁下手上的案子宽慰中途上门来的弟弟。

    “哥,他躲我。”

    郑学窝在沙发,两条腿搭着扶手抽出支烟递过去。

    郑行别开了,“不抽。”

    郑学悻悻收回去,“还这么自律。”

    “行了,你想清楚了?”

    “当然,非他不可。”

    “那还纠结什么。”

    “怕他又跟我摊牌。”

    “你从小不就豹子胆吗?”郑行笑。

    他这个弟弟自小胆大,性子野样样拔尖,上学那会明里暗里的收情书但偏谁也入不了眼,只盯着学习训练,这么较真倒是头一回。

    “他把我打乱了。”

    “瞻前顾后可拿不下猎物。”

    “他不是猎物...”郑学蹙眉,声音轻下去,“我要护着他。我想...和他生孩子....”

    郑行听到最后一句气笑了,嗯了一声,扭头看见郑学脸埋在靠枕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