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台风正式登陆海市,刚发威就已经阻碍了交通,风雨交加,袁容来得比平时更晚了些,推开门郑学竟没睡,盯着电视眉间愤愤。

    郑学这几天在他面前放开了些,但这样略孩子气的还是头一回,袁容不禁失笑,问:“怎么了?”

    郑学见他来,抬眼示意屏幕,新闻正报道某刑犯临刑前的悔不当初。

    “别看他声泪俱下,再来一回还得淌这条道。”

    袁容随意地回,“要他真想回头呢?”

    “指望这种惯犯?这辈子也洗不掉脚底的泥。”

    袁容没再答,模糊地“嗯”了一声。郑学看他不说话,察觉到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黯然,顿了顿想通了,试着宽慰:“别对这些人抱希望,那些被害的谁给过他们机会,媒体就喜欢通过这些来混淆重点。”

    袁容点点头,坐在他床边。

    “你今天好些了?”

    “嗯。”

    “对了,有东西给你。”

    “什么?”

    袁容见他献宝似的在那堆礼盒里翻,过了会递个罐子过来。

    “新鲜的,那回你给的吃着有点绵了,今天看有一盒,留给你的。”

    袁容怔怔看着那罐东西,又对上那张傻乐的脸,心里久违地像被什么浸润了。

    “好,收下了。”

    看着人收了,郑学心满意足地躺下:“都瞎送。说是开胃,我需要这玩意么。天天病号饭,早想吃点别的了。”

    袁容拿了个苹果边削边应:“想吃什么?”

    “说起好吃的,有阵子没吃到面了。你不知道我们局后街有家小面馆,门店小,面劲道,有时候夜里出警回来,来一碗那叫满足。”

    袁容静静听,想起很久前他和郑学在后街吃得热气腾腾,回了句:“是吗?想尝尝。”

    说着,就见郑学边捣鼓手机边嘀咕:“张元这小子,联系几天了,趁我这不能动,闹罢工?”

    袁容削苹果的手猛地一顿,果皮断了。

    “怎么了?”郑学瞥他眼:“你认识他?”

    袁容掩下失态:“嗯,以前听你说过。”

    郑学应和:“哪疯去了,这小子。要不这会,还能让他给咱捎两碗来。”

    削完那颗苹果,袁容站起身:“出去会,你等我。”

    说完,没等郑学问人就走了。

    由于台风加上夜深,还在营业的不多,袁容只能顶着风雨骑着摩托穿街走巷地找,路上积水很多,到处是被大风刮倒的树杈和广告牌,雨点砸在黑色的雨衣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很快就迷了眼睛。

    漆黑的夜路,那辆摩托显得尤为一往无前。

    但凡遇上正营业的,袁容都会先买上一碗尝尝。a市那家店的味道,郑学带他吃过很多次,他没忘。

    不过,海市民风差别大,在这要找到那味道却不太容易。

    袁容挨着一家家找,好容易在个老小区门口寻到家相近的,他小心将面用外套裹住,放进后备箱,披上雨衣冲了出去。

    医院里的病人都已经休息了,袁容托着盒面进去显得有些突兀,他径自走进郑学病房,却又迅速闪身退出来。

    房间里,小孟正把一碗面摆到台子上,两人生怕被医生发现偷吃,低笑声不时漏出门缝荡在走廊。

    袁容走到拐角后的长椅坐下,抹了把额上的雨水,打开饭盒盖,搅了搅坨在一起的面静静吃了起来。

    一直到后半夜,郑学病房的灯都没熄。小孟已经走了很久,他仍时不时盯着门口的动静,但让他等的那个人,那晚没再回来过。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上

    这些天警方沿着乔冬这条线的努力终于取得了重大突破。

    由于案情复杂错综,郑学又无法归岗,邵天柏被连夜派往海市接管此案。

    多日来,在袁容的暗中协助下,他们追溯到过往旧案中的不少隐情。也因为袁容消息给得及时,几乎很快锁定了多个当事人,并将他们及时保护了起来。

    这一步,他们赶在了天鹰前面。

    袁容从电话里听到消息时,正站在面摊前,这么些天心里难得轻松了些。因为形势特殊,他跟邵天柏还不能见面,只简单沟通几句挂了电话。

    看着被台风肆虐后的城市,恢复了往日的匆忙,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或许一切都快结束了。

    又想起那天晚上离开后,就一直没机会再进病房找郑学,今天难得手上清闲,可以早些去,他又绕回这家面馆,买了碗面才拐去医院,只是还没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砰!”一声脆响,紧连着几道男人的低吟。

    郑学——

    他警觉地冲上去,透过玻璃瞄到病房里没人,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了下,当即扭开门。

    说是打斗现场都不为过。被子凌乱地散落一地,输液架倒在上面,药水瓶的玻璃渣四散,卫生间里传来声响。

    一进去,就见郑学倒在洗脸池那,头整个埋在水里,狭小的浴室就剩水龙头哗哗往出灌的水声。

    袁容一把将人拽开。郑学面色青白,接连呛出几口水才拂开他站稳,下一秒,头无力的磕在了墙上。

    重重一下闷响,水滴沿着发丝从瓷砖壁滑下。

    “嗯...呃!”

    他的手扣着墙渐渐紧蜷成拳,像在忍痛,头难受的抵着墙壁一下下磕着。

    “郑学!”袁容低喊了一声,拉开他侧身挡住,生生挨了一下,整个人被顶的后退两步。

    看着抵在肩窝的人,他抬手攥住郑学胳膊,放柔了声音。

    “怎么了?”

    郑学无力应他,按着头,单膝跪在了地上痛苦喘息着,下一秒手握成拳冲头砸去。袁容下狠劲制住他,将人紧箍在怀里,却也只能这么看着他在怀里横冲直撞,直到两人纠缠着撞上洗脸池。

    袁容的身形有一瞬的僵滞,却没放手。两人精疲力竭的跌在地上,汗湿的身子粘腻在一块。

    “和我说说,嗯?”袁容重新开口。

    “疼。”

    一个字,嘶哑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郑学抽了抽气,额上青筋鼓起,脖子因为用力胀得通红,”我想不起来!”他抵着男人肩窝痛喊了一声,声音满是压抑和苦闷,像被逼到绝境。

    袁容沉默的将胳膊收的紧了些。

    “...总差那么点...”

    “我知道。“

    袁容攥着他,手微微抬起几乎要抚上他凌乱的碎发,却又犹豫着放下。

    “一闭上眼...就有个人在脑子里晃,可就是...看不清。”

    ”会好的。“袁容感受着郑学在他怀里微颤,脆弱又揪心,他忍住想亲吻的冲动,手轻蹭过郑学额上青肿的地方。

    郑学感受着那一下若有似无的碰触,心里像塌陷了一块,鼻间都是男人清冷的味道,头顶是他温热的呼吸。

    郑学深吸口气,缓缓抬起头与袁容对视,眼里带着某种渴求:“你是...他吗?”

    袁容眼眸颤了颤,看着郑学倔强固执的脸,缓缓开口:

    “我....”

    就在这时,郑学眼前一晃,耳边响起剧烈的嗡鸣,将男人的回答吞没,他晃晃脑袋,仍执拗地看着眼前这张脸,想要听清。脑子忽地闪过无数零碎的片段,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没了温度,迸出一种陌生的敌视。

    “是你,青龙帮。”

    说完这句,郑学再撑不住倒了下去。

    袁容接住他,侧脸平静无波,唯有抱住郑学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像倾注了所有的感情。

    过了会默默起身,想将人挪回床。站起的那刻,腰侧传来阵刺痛让他跌了回去。才反应是刚刚那下撞伤了。

    他痛得眼睫轻颤,歪头搭在床沿喘息,一股无力感从胸腔溢出,索性不动了。两人就这么蜷抱在地上。

    等缓过来些,才看向怀里的郑学,握住他的手放在腹部一点点地摩挲着。

    “摸摸孩子。”袁容声音低哑。

    “是不是长大了点?”

    “想他吗?”他看向郑学无知无觉的脸,眼里已全是温情,“会动了。”

    ——————

    几天后,袁容再次接到邵天柏的电话,警方那边准备派人前往边境。

    袁容虽跟邵天柏接触不长,但却摸出来是个稳当的人,一旦他准备出手,上面那位嗅到风向势必会坐不住,随时会强压反击。

    他的时间不多了。

    而边境的局势,大家目前都捂着自己的盘子按兵不动,他需要推一把。

    斟酌了会,袁容拨了个电话。

    “费老板。”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下

    “费老板。”

    一阵杂音后,才听见费红旗应:”袁老弟——“

    撵着话尾那头传出几声枪响,嘈杂的人声打断了费红旗的话。

    “您这是?”

    费红旗显然也意识到:“我这乱,换个地。”一阵窸窣的声响后,那边静下来,费红旗倒不避讳,开口解释:“和老九的买卖跟着他一起黄了,现在道上的风都往边境吹。这不,我也在这。”

    袁容压了下声音:”打算插一杠子?”

    “那倒不,看看风向。别看这块盘子大都往这跑得热闹,但我总觉着是个局,指不定咱一举一动都落在那群条子眼里。”

    袁容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道:“不瞒您,我也为这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