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盗匪首领弯腰解释,然而那名中年人却眉头紧锁,脸色多有不满,看得孟止等人心悸不已。

    “我早已经吩咐过,直取物货,不掳人丁,不留牲畜!”

    中年人语调阴寒,讲出的话却更比寒风冷冽了数倍:“杀光!”

    又是一阵杂乱张弦声,然后孟止等幸存者们彻底被黑暗所淹没。

    若是有都中时流人家在此,多半能够认出来那名下令诛杀所有俘虏的中年人便是琅琊王允之,而在其身后不远处的则是早前投献庾翼的王愆期。

    眼见自己俘虏的一些生口被王允之下令杀光,王愆期脸上也流露出些许激愤之色,不乏怨声道:“这些俘虏并非寻常蚁民,俱都是技艺精熟的匠人,若能择地安置役其营产,所出不绝,难道还不能胜过区区物货!”

    王允之闻言后则冷笑一声道:“那不知阁下打算将这些生口安置何处?吴地乡旅频遭围猎,你道沈士居就能无动于衷?届时他必派遣部众监查水陆要津,若是人赃并获,那老貉会留你性命?”

    “原来王君所惧者,无非沈士居报复而已。既然如此,那又何苦犯险围猎郊野?尊府自是海内名门,难道困窘到连些许械用货款都拿不出?”

    王愆期奉庾翼之命运送一部分军械物资帮助王允之武装乡众部曲,只是这一部分械用也不是白给的,需要王允之支付货款,毕竟庾翼眼下能够动用的资源也很有限,难作豪奢。

    可是王允之转头又提议通过搜捕围猎吴中商旅掳掠财货来支付货款,王愆期在稍作沉吟后便答应下来。

    一方面这样能够受到的货款更多,而且通过围猎打劫也能更加磨练部伍并且熟悉京畿周边的地形地势,更重要的是他沦落到这一步田地全是沈家逼凌,眼下他是不敢忤逆沈家,但私下里掳掠一部分沈氏乡众,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可是虽然同样姓王,但是出身决定了他和王允之天壤地别的身份差距。而王允之其人又过于孤高,对于他的轻视那是溢于言表,根本不作掩饰,所以这段时间配合下来,王愆期也是积攒了极大的怨气。

    听到王愆期暗含讥讽,王允之眸光陡然冷厉起来,看在王愆期眼中也觉几分心慌,下意识想要服软,但面子上终究过不去。况且以王家目下沦落到要劫掠求财的地步,也不敢对他这个庾翼的心腹用强。

    “庾稚恭诚是雄略在握,作断果决,但唯有一点不美,那就是御下无威,久则必受此殃!”

    王允之虽然选择与庾翼合作,但并不意味着连庾翼麾下一条狗的脸色都要看,冷哼一声道:“我也不妨与你稍作讲解,免得你再贪念作祟败坏大事。”

    “如今近畿已为台中所控,吴人出入不再从容,尤其这些寒户商旅若要维持生计,则必择于隐蔽荒途而行。我逐猎郊野,除了稍取资用之外,也是让吴众群情悸动,让沈士居不能安居,必要分遣部曲沿途护卫杜绝恶事。而且其人必将强迫台中,使宿卫分驻畿外。”

    王愆期听到这里,眸光陡然一闪,如果不是王允之讲到这一节,他还真的以为仅仅只是单纯的掳掠打劫。

    但是看到王允之一副高高在上、智计在握的模样,王愆期也觉得有几分别扭,冷笑道:“如今都下局面紧张,王君厉训部众也必然瞒不过沈氏监察。如此形势,沈士居又怎么可能自散部众摊薄军力,使自身置于险境?况且就算他散出部众,大概自己也要退避畿外以避险。我倒不是非议王君所谋,只是提醒勿要弄巧成拙。”

    王允之听到这话,随意瞥了王愆期一眼,淡然道:“沈士居必会分众护卫乡人,这正是世家之为世家,寒伧之为寒伧的区别。王将军或能显拔于悍勇,但于此终究浅略。”

    讲到这里,王允之顿了一顿后才又说道:“我与将军虽非同宗,但也算是名于一氏,小作敬告,勿强取非分,则危祸可免。”

    短短几句话,先是讥讽王愆期出身低微,而后又嘲笑他强取非分以至于落到这步田地。王愆期听完后,心内羞恼可想而知。

    他不是没有话语反驳王允之,比如琅琊王氏早年显赫,甚至还是沈氏恩主,结果却被此旧部门户打压到如今这落魄模样,甚至就连王允之的父亲王舒都被沈氏活活逼死,那时怎么不见他如此高智?

    不过他还是按捺下来了,因为来日庾翼所谋的确需要王允之助力良多,一旦彼此闹得太过尴尬而令得配合不好,他难免其罪。在这种层面的权衡上,他区区一个走狗是否体面又有什么重要的。

    第1080章 冲入州城

    腊月朔日,沈充自曲阿返回建康,并紧急传告沈恪、任球等为数不多仍然留在建康的族人、亲信等速来都南别业相见。

    “自冬月上旬开始,类似恶事已经发生九起,受害者俱为我吴中乡人,都是趁着年关在即打算归走乡土。受害地主要集中在句容、义兴、长城等地之间,凡受所掠,无有幸免,财货俱失。迄今而止,已有近千人遇害,所失财物逾余两千万之多……”

    在都南别业汇聚之后,沈恪便直接汇报近来所整理的讯息。

    沈充听到这里,脸色已是变得极为难看,一脚踢在了面前小案上,那桌案直接翻滚下堂中,破损于地,显示出他眼下心情之恶劣:“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发生这么严重恶事,怎么现在才来回报?”

    任球负责京畿周边的情报收集,情知自己失职,忙不迭起身稍作解释:“因为事发多在旷野偏途,人迹罕至,一直等到第四起案发,才有当地乡人次第察觉。但当时也只道是孤例,仅只通告各地县府。而且那些遇害人众大多不是惯行商旅,身份难作详查。一直频有案发,其中相通处才得以凸显,得知乃是有人刻意追猎吴兴乡众……”

    虽然都内情报网打造年久,但也主要集中在近畿所在人烟稠密的地方,像是案发所在地多数都是荒野,连人都很少见,自然不可能完全覆盖。

    而且案发并非集中一时一地,遇害者多是最普通不过的行脚商旅,眼下都中人力主要还是盯住一些重要的目标,对于这些寻常乡众自然乏甚关注力度。

    等到确定被针对时,已经案发六七起,而事后又接连有两处更加偏僻的案发地点被发现。所以当他们警觉起来,警告吴兴乡众近期不要随便出都时,已经发生的罪案便达到了九起之多。这还仅仅只是已经发现的,至于更加荒僻所在仍在迅速进行排查。

    虽然原因诸多,但任球也知这么多人命丧生绝非区区失职能够补救,因此他索性直接拜倒:“属下情知罪大,不敢奢求宽恕。但唯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勒令乡众不得随意出都远行。此前虽然略有通告,但得讯者仅限数家,另有更多乡众实在难于尽数通告,也实在难于完全约束起来。”

    “未作广告是对的,若是此事漫及所有乡众,群情将更加忧恐,只怕离都之势将更加汹涌难遏,届时就算想要提防都无从追索。”

    钱凤在席中沉声说道,吴中乡人尤其是吴兴人在建康的实在是太多,一些相好的乡户人家还倒罢了,能够自控得住,最怕是那些不知险恶的普通乡人若是得知吴兴人正在被疯狂猎杀,所引起的恐慌将会不可想象,极有可能爆发出控制不住的归乡浪潮。

    毕竟危难来临时,太多人根本没有理智判断哪里最安全,最倾向的选择就是返回家乡龟缩起来。

    所以通告实情、告诫乡众警惕乃是下策,想要解决问题,最重要的还是根本上追查出究竟什么人在针对吴兴人,痛击凶手。

    沈充稍作沉吟后,认可了钱凤的看法:“近畿频有恶事发生,难免会令都内人情悸动,这不该是台中阴为。历阳呢?琅琊呢?这两地可有异动?”

    听到这问题,任球脸色又难看几分,他手中人手铺设在都内各方包括近畿要津倒还足用,但若想完全监察这两地动静,还是力有未逮。只要不是发生什么大规模的异动,比如化整为零的潜出,而后再在隐蔽地方整合起来,便可相当大的机会避开耳目。

    而且通过那些案发地点的搜索,可以发现几乎都是一边倒的屠杀,事后留下的痕迹也都非常细微,可见行凶者顶多数百人的精锐队伍,不可能是大举的出动。

    就算不谈历阳,单单琅琊郡虽然只是侨置,但也是广及两县之地。要知道就连围困一座城池都需要数万人之多,想要将两县的面积所有出入通道完全监控起来,那是不可能做到的。更何况琅琊乡土侨民盘踞,排外性极为严重,许多乡土细节也很难搜集上来。

    不待任球回答,沈充也意识到这当中的难度,不免恨恨道:“任君你要记住,若真有日大事爆发,琅琊侨郡这伧窝我一定要将之铲除!”

    虽然没有具体证据指向,但从情理分析也知最大嫌疑是谁,沈充当即便忿声道:“琅琊郡外广散耳目,一旦发现王氏直系族亲出入,即刻擒下,生死勿论!还有西、南各处津渡,凡有异样货流指向历阳,即刻安排人力择地袭杀!传告乡人,凡有离都必须大队集行,我家也要派人沿途护卫,绝不许乡人再被害途中。另通告沿途各乡户沿途补助,哪一家乡境再有恶事发生,我让他们偿命!”

    “保护乡众诚是当务之急,但若分众过甚,只怕这正落对方网中啊!”

    钱凤听到沈充诸多安排,又在一侧提醒道。

    “这件事我当然明白,不独我家要派甲众护从,台中也不能置身事外!近畿所在居然爆发此等恶事,那些伧狗蠢物难道还能假作无事?若真如此,来日他们各自家院被强众潜入割首悬梁也未可期!”

    这件事的确触及到了沈充的底线,虽然各方暗斗彼此各施手段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但若直接针对手无寸铁的寻常无辜乡众,那实在暴行令人发指:“给我召集部从,准备车驾,我先前往州城。”

    扬州州城位于建康西市偏北位置,眼下名义上的刺史刘超还留在京府没有入都,因此主持州城事务的乃是别驾梅陶,也就是原本王导担任司徒时候的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