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英豁然转首,似乎在天际处的方向,他看到一匹白色的战马,马上的女人一身火红色嫁衣,正迎着雨雪冷风,朝他渐渐奔来。

    围住的汉军们一时间纷纷半举着剑试图前来阻挡这个不速之客,却见下一秒,那女人坐在马上从怀中掏出一枚黑金令牌,大喝道:“我乃西汉竞宁公主,现持隆武帝手令在此,谁敢拦我!”

    在场将士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垂首跪拜,女人看也不看他们,引着马缰缓缓朝中间那两人走了过去。

    中年将军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悲恸。

    他一双眼睛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紧紧凝视着越来越近的红色身影,手中的剑似是都握不稳,剧烈颤抖中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轰鸣之声——

    还是那样的眉,还是那样的眼,即使隔了近二十年岁月,她还是他曾经记忆中少女时的模样。

    “阿宁”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这一声让他全身都抖了起来,脑海中霎时间被震的一片空白。

    那么多往昔岁月而过,他于梦醒时分都不敢再去想的人如今就站在他的眼前,像是把他毕生的心头血都快要榨干了。

    他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啪”的一声,手中的青铜剑落在雪地上,他似也浑然不觉。

    “三哥,别来无恙啊”

    竞宁轻笑着吐出一丝浅弱的声音,饶是她如今已三十好几,可这些年保养的却是极好,除却眼底抹掉了那一丝少女时才有的青涩与天真,更多了一份难得的宁静和温柔。

    这样陌生却熟悉的目光,一时间竟让梁国英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眼眶渐渐湿润了起来,只觉着那红色的身影一时间变得有些模糊。

    大雪落了满身,将红色的衣裳倒映的十分明媚夺目。

    竞宁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后者亦是同样静静的望着她,喃喃道:“母亲……”

    女人浅浅一笑,唇边若隐若现的梨涡动人无比,这满地的血,漫天的雪,似乎都盛在了她嘴角的那对梨涡上。

    她抬脚,走至殷平身边蹲了下来,细白纤细的手心疼又压抑着剧烈的颤抖轻轻朝少年的眉间拂去,安慰道:“不要哭,殷平,收起你的泪水,即便是在母亲面前。”

    她将衣角撕下来几缕,小心翼翼的包扎在殷平流血最猛的几处伤口上,动作又轻又温柔,像是一只给小狮子舔舐创伤的母狮。

    “阿宁,为何而来?”

    良久之后,梁国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竞宁深吸了口气,仰头眯着眼看了看阴郁又刺目的天空,缓缓道:“为何而来?呵自然是为了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的国家,以及那数万万死于你们汉军刀下的战士。”

    梁国英压抑着喉咙之间的颤抖,说道:“战局已定,阿宁,跟我回去吧。”

    竞宁呵笑了一声,叹气道:“回去吗?回到哪里呢?夜北是我的家,我还能往哪去呢?”

    “阿宁,若你愿意”

    “我能否见一见我的丈夫?”

    竞宁打断了他的话语,一张脸不再是刚才的温柔,多了一丝难得的冷意和硬朗。

    梁国英微微一怔,抬手缓缓指向远处那道被拦腰砍断的桅杆——

    金黑色的鹰旗早已经落下,仅剩的半根桅杆在风中直直的挺立,像极了夜北人不屈的脊梁。

    竞宁顺着那漆黑的长杆一寸寸向下挪动目光——

    白衣男人正盘腿在桅杆之下睁目而坐,他的胸口和腹上插了至少十几支坚硬的长箭,然而饶是如此,他的脊梁依旧挺拔,灰败的目光中含着浓浓的王者之气。

    红色的身影一个不稳险些栽倒在地,下一秒就被眼疾手快的将军一把扶住。

    “阿宁。”

    竞宁颤抖着翕合着双唇,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的大君,她伸出手,轻缓却带着决绝般的推开了梁国英。

    “狮子终究是逃不过一死啊”

    她说着,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天际四周,使得远处的晏寄道不由的闭上了双目。

    “将军可否答应我一事?”

    她嘴里吐着胸口处的浊气,压抑着内心巨大的悲凉。

    梁国英不忍看她此刻的表情,将目光微微别了开去,道:“你说便是。”

    女人环视了四周,环视了远方,似是将这周遭可及和不可及都纳入了眼底。

    良久,才自言自语轻声道:“昔日我夜北,定鼎应天,重塑九州,后迁都北都,落得如今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结局”

    她将目光落在对面男人的脸上,似乎从这一刻开始,她才终于正视了他一眼。

    “夜北今日之亡,怨不得任何,只是我儿殷康至今不明生死,若是将军有心,可否帮我去打探一下他的踪迹唉,罢了,既是你找到了他,他也免不了要死在你们西汉的刀下。”

    梁国英摇了摇头,说道:“阿宁,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找到世子,但你答应我,要跟我一齐去找。”

    竞宁淡笑一声:“将军答应了就好还有一事。”

    她转头看向地上的殷平,说道:“狮子已死,北陆再无活路,我儿殷平今日受此一战,多半是个废人了,将军可否卖个面子给我,不要赶尽杀绝”

    梁国英顿了顿,一时间不忍心再去回望她的目光,可终究是没有坚定的回答出那个“好”字。

    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啊竞宁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