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能答应,那么我将最后一个条件说与将军,若是将军还不能答应的话,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梁国英示意她讲完,竞宁道:“我儿长笙年纪最小,天真顽劣却最得我心,将军若是能见到他,想必会觉得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我,若是将军还存留一丝当年的情谊,就留下我儿长笙一命吧,哪怕是让他去西汉做一个奴隶,做一条畜生,也要让他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没等梁国英回答,她提起腿边的裙角,一步步朝着远处的大君缓缓走去。

    雪越来越大了,将大君的眉眼渐渐遮盖,竞宁伸手,一点点将他脸上的残骸抹干净,而后她轻轻一点点的指腹扫过那人深邃的眼眶和冰冷的唇,终于露出那股发自内心的笑意和温柔。

    说道:“大君啊,二十年的时间白驹过隙,可我总觉着像是当年第一次在王域城楼之上见你时一样,你穿着白衣坐在马上,年轻又硬朗,我那时候就在想,若我今生有幸得嫁给北陆的君王,不知宫里面有多少姐姐妹妹们要嫉妒我呢没想到,你那时候也是中意我的啊”

    她俯身,轻轻亲吻在大君冰冷的唇上,停留了很久。

    再抬首,已是满面泪水:“你看,我今天特意穿了这件当年嫁给你时的衣裳,因为你总说我那一日最美,让你迷离的不忍心闭上眼,你看看我”

    狮子再也看不见了。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一丝留恋的站起了身子,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梁国英,大声道:“将军,以前不是你,现在不是你,将来更不会是你。”

    说罢,忽然提起裙角朝后退了几步。

    梁国英见状,一双眼睛徒然睁大。

    那一瞬间,好似知道女人接下来要做什么一般,他脸上的神情迅速龟裂,刹那间满是惊恐与狰狞。

    “阿宁,不——”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喝,中年男人再也忍不住拔腿冲了过去。

    然而已经太迟。

    鲜红色的身影在高台上猛的一闪,随即只听碰的一声大响,脑浆混着血水顷刻间迸溅而出,泼洒在断枝的旗杆之上,红色的身影缓缓倒下,像是一盏被折断的帆在寒日里破败飘零,堪堪落入大君的怀中。

    那一瞬间,奔跑中的将军猛然止住步伐,嘴里一口鲜血喷洒而出,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猛晃了两下,狠狠的栽倒在地。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注】

    记忆中清理婉转的歌声复又回荡在耳旁,却再也不是为他而吟唱。

    或许,从一开始,那带着思慕之意的曲子就不是为他吟唱。

    从来都不是他,不会是他

    自此以后,天南地北,阴阳两隔,生死不再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注】:选自《诗经》。

    具体哪一篇我忘了

    第38章

    雪地之上,一队足有二十人的轻骑来回穿梭在被无数脚印碾压过的空白上,传令官伸出冻的生硬的五指将手中的马缰一开一合,高声禀报道:“回副将,没有发现草原三王子的踪迹。”

    “仔细搜过了?”南襄问道。

    传令官点头道:“刚才属下带着人扫荡王帐的时候,只剩下一堆老弱病残和奴隶,据询问,那三王子从昨夜开始就已经不见踪迹。”

    南襄蹙眉道:“昨夜?难道是早就被送出去了?”

    传令官摇了摇头,“属下不甚清楚,不过被我们俘虏的牧民里面,有几个说昨晚在那些流民堆里,有见过草原三王子,不知是不是跟着那堆流民一起”

    南襄一顿,忽然抽出手中的马鞭狠狠朝地上一甩,喝道:“知道还不快去追!”

    “副将,如今只是怀疑,还不能确定,那批流民人数众多,我们只带了二十轻骑过来,若是引得他们暴-乱,怕是”

    南襄厉声道:“怕什么!一堆手无寸铁的废物罢了!若是让殷氏逃出去一个活口,你以为长生殿那位会让咱们活着回去么!追!给我派人去追!”

    “是,属下这就去办!”

    “记着,但凡看到十岁以下的幼童,不论男女,全部斩杀,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传令官楞了一下,忙道:“副将,全部斩杀,会不会”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不过是些北陆的贱民罢了,有什么可惋惜的。”

    “是。”

    接近傍晚的天空泛出一丝微微金黄色,太阳悄悄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远远望去,大金铺地,关山似铁。

    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从鼻尖下面缓缓涌动着。

    梁国英艰难的拄着手中的青铜剑,亦步亦趋走得极为缓慢,等到他终于站定在那道火红的尸体面前,脸上早已经潮湿了一片。

    他剧烈颤抖的手已经不足以表达此刻内心的动荡,将竟宁从殷卓怀里抱了起来,他像是捧着自己的心一样小心而又谨慎,生怕一使劲儿就会将她惊醒,而后再一次让她从他手中逃到那个男人的怀抱。

    “阿宁啊二十年了”

    他撑着艰难的手臂缓缓坐了下来,将她紧紧搂着,那身体还留着仅存的柔软和余温,使他冰冷的身子忍不住想要贴的更紧。

    二十年前似乎遥远又熟悉的情景又渐渐浮现在了眼前——

    马鬃琴低沉的声音在雪地上回荡了很远,那年少如清澈芙蓉一样的少女就在他眼前跳着舞,可能是嫌弃他吹弹的有些难听,少女撅着一张嘴,埋怨道:“三哥,我不喜欢马鬃琴的声音,我们来吹埙吧,你吹我来跳,你看,今天的雪落的多好。”

    他以为她真的是想跟他应景跳一支舞,后来直到北陆的新君出现在他们前方的雪地上,年少的竞宁突然红着脸停了下来,哼起了一支清理婉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