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话来,赶忙将血泊内的男人轻轻抬起放在自己腿上,而后伸出颤抖的手小心又着急的去堵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口子,可是伤口太多了,他根本顾不过来,眼泪都混在了血里,他胡乱用手背狠狠一抹,生怕用眼泪把身上那人的伤口给冲开了。

    这无意识的动作反反复复做了良久,久到他连那人想要再次去握他的手时都给忽略了。

    “商商羽啊”

    魏淑尤半个身子都躺在他的腿上,血沫子随着声音一同从喉咙里冒了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却霎时间止住了那不住在他血口子按住双手的凌乱动作,长笙呼吸微微一滞,赶忙停下手来将他抱着,而后颤声道:“是,是兄长,我在的,在的”

    魏淑尤难耐的扯出一丝笑意,脸上的颜色越来越难看,“我”

    他刚吐出一个字,胸口就跟着开始剧烈的起伏,而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憋在胸口一样,瞳孔都跟着撑大了,长笙赶忙用手在他胸口狠狠顺了几下,这才将他剧烈起伏的腔子稳着变于平缓,他微微垂下脑袋,在魏淑尤耳边道:“兄长,你忍一忍,我现在就带你回去,回去以后我让,我让军医立马给你医治,你忍一忍,啊”

    他说着就要将魏淑尤扶起,却被后者按了按手心,摇头缓缓道:“没用了别,别费力了”

    长笙像是听不见他的话似的,还在继续动作,奈何他此刻仿佛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似的,连站都站不起来。

    魏淑尤转头看了看不远处还奋力将敌军往两边推的光明军,几名首领此刻已经全部赶来,可他们根本无暇过来看他,只是尽可能的不让汉军杀近他和长笙的周围。

    “商羽啊”魏淑尤轻声道,“你,别哭我,我跟你说几句话,好不好?”

    长笙胡乱的点头,一双手将他脑袋抱的死紧。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守住,守住楚关去横渡,去找殷康,让,让他来跟你咳咳,跟你一起守。”

    “汉军兵力其实,其实不足以抵挡光明军你不要,不要怕以后我不在,你,要多听姜行他们的意见他们虽然年轻,可,可到底跟了我十几年,战场上,经验”

    “我知道,我知道!”长笙在他耳边低声疾语,“我一定会多听他们的话,他们比我有经验,都是跟了你十几年的人,我信任他们就像信任你一样,兄长”

    魏淑尤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魏淑尤轻道:“我想想,还有,还有什么”

    “别说了别说了!”长笙近乎低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眼泪划过脸颊滴落在魏淑尤眼皮上,他双臂紧紧将他收在怀里,生怕不经意间那人就会从他眼前消失,此刻连呼吸都不敢太快。

    “商羽啊。”魏淑尤喃喃:“我以为我是有神的光环在庇佑,可是刚才,刚才我才知道,原来原来我也是个普通人商羽啊,你,你能不能,别喊我兄长了啊,我想听你再喊一次我的名字,好不好?”

    长笙吸着鼻子,赶忙道:“是,不喊你兄长,以后都不喊,喊你魏淑尤,淑尤,淑尤!”

    魏淑尤又是一笑,这次,连眼底都跟着带了笑意。

    “还有什么想听我的说的吗?”长笙问他。

    怀里的人有些艰难的闭上了眼,而后缓缓摇头,轻声道:“这就够了”

    他撑着眼皮看了看已经暗沉的天空,漂亮的眼睛里已是盛满了悲戚,仿佛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呢喃道:“不是我不愿意还手,只是不能,我我对不起我爹对不起长笙”

    怀里的身子渐渐没了动静,那抓着他的手一点点的垂了下去,他将手臂轻轻松开,只见怀里那满脸是血的人已经永远阖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长风贯在头顶,长笙微微张着下颌,有些怔楞的看了魏淑尤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眨了两下眼睛,才发现那透明的液体一滴滴的在他好看的脸上弹开,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回荡着那一声声嬉皮笑脸的挑衅,他想要出声再叫两声他的名字,但是喊了几次,却发现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王!”

    身后不知是谁爆喝了一声,紧随而至的是一声接一声的嘶吼,长笙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月亮瘦瘦的一轮已经倒挂了起来,夕阳早已不知道掉在了何方,周围魏青等人霎时间跪到了一片,哭喊声和杀声相交而起,他这才伸手将怀里的人那满脸的血轻轻一点点擦去,他不能让他这么好看的脸上沾着这些脏兮兮的东西,他要给他把脸弄干净,魏淑尤这个人啊,虽说随性惯了,可他最在意的还是他这副皮囊。

    不,不止是皮囊,还有长笙。

    长笙想,对了,魏淑尤最在意的应该是长笙才对。

    这么多年了,最在意长笙的人死了!

    ——“哎,个小白眼狼,没大没小的跟谁顶嘴呢?!”

    ——“嗨,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睡觉害怕吗?怎么着,是尿床了吗?”

    ——“现在到处都是骗子,还好为兄我尽快识破了他,不然真让他给你瞧病,没来由把你给害了!”

    ——“是不是觉着还是兄长对你最好?”

    低低的笑声在嘴角边上荡开,他一边轻轻给他擦着脸一边笑着,不知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笑,不笑的话,怀里这人怕是要笑话他了。

    他越笑声音越大,将四周众人都吓了一跳,头上束发的带子一个个在霎时间全部绷断,满头乌发混在暴雪之间凌乱张狂,漆黑的幕色已经逐渐笼罩在了上空,他凝望了半晌,终于在绝望的深渊之际发出一声狂烈的爆吼。

    “啊——!”

    幕云万里,人地沉睡,开阳星的光亮呼的一下就暗了下来,不经意间从天际线处缓缓坠落,连尾光都不曾留下。

    白荒历八|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光明王战死在三河交汇处的楚关,当后世史学家们研究当日的历史时,几乎追寻不到任何关于他死因的蛛丝马迹,后来无法,只得用病死一词作为光明王最后的一刻记录在长流之中,试图以掩盖真相。

    英雄最后的印记淡化在那个苍茫的大雪之中,可他的英迹足以够流芳百世。

    当东汉皇帝幸灾乐祸的看着那个已经倒下去再也无法站立的霸王之时,远处的平地之上忽然淡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大地都跟着开始颤抖,所有人都忍不住踮起脚尖望去,那金黄泛着诡异光亮的浪潮从黑夜之下推了过来,这是定西王的远征军第一次站到了史书之上。

    被中州后世们尊为黄金侯的定西王,带着他的十万金甲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字不多,写了两天。

    谢谢观看。

    第107章

    冬天一直都是一个很漫长的季节,尤其是在今年这个时候,两侧的峭壁上开着密密麻麻不知道是什么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花,缠在山腰上凌乱的狂舞,飓风卷不走他们,只有吹开落满在他们朵朵上的白雪。

    东汉大军终于在金甲军猛烈的攻势下以惨败收场,据说当日汉军的尸体叠满了河岸,三河交汇口处,鲜血足足将那巨大的河浪染红了一日一夜,刘伯烈战死,冯唐重伤,就连老皇帝刘斐都险些给敌方从金鸾车上一箭射下来,若不是他身边的常侍挡住了那一箭,东汉的气势当场就会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