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东汉带着仅余的四万大军彻底退出了三河战场,在金甲军的逼进下,一路仓皇跑回了汴京,企图用最后一道防线来守卫自己仅剩的一丝尊严,相较于强悍的西汉来说,东汉的战斗力,还差的太远。

    光明王的丧礼是在一个无雪的日子里办完的,沉闷而又低调,连白藩都没有挂出来,只是魏淑尤曾经的几个部下在灵堂里守了几日几夜之后才安排开始火葬,之所以火葬,这要求是长笙提出来的,他不想将魏淑尤葬在这个无依无靠的地方,他想抱着他骨灰,带他回到他最初的地方。

    大风大浪同一时间扬起,拍打在脸上的时候已经不知是风卷着浪还是浪带着风,长笙裹着雪白色的大裘于月色之下静静的望着那白花花的波涛出神,这几日他甚至都来不及梳洗整理,满头乌发轻轻垂在背后只束了一根白色的布带,脸上因为疲倦显得十分灰白,尤其是那一双眸子下浓重的青褐色,再加上嘴角边没打理过的胡茬,使得整个人看起来似乎都老了好多。

    月光实在是有些凄惨,还好不远处的城头上灯火通明将他背影拉的老长,若是仔细去看,定能发现他那乌黑的头发中掺杂了不少银丝,那是一夜白头所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像他自从背着魏淑尤的尸体回来的那一刻直至他火葬,他都没再掉过一滴眼泪。

    哭不出来了。

    倒是跟着吐了几口血。

    有伤有死,这就是战争。

    曾经他以为是神的人,最终被神之手召唤了回去,他根本无能为力。

    战争是残酷的,可怕的,不知何日才是尽头的。

    这之中参与的所有人都是刽子手,只是这一次,魏淑尤不再是那个幸运的行刑者。

    “我以为我是有神的光环在庇佑,可是刚才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是普通人。”

    原来我们都是普通人罢了。

    长笙眯了眯眼,只觉得眼前一团雾气弥漫了开来,忽然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他从意识中抽离开来,却没有回过头去,直到那双温暖的大手轻轻覆在他肩膀,长笙才微微偏过了头,却不看他,低声问:“你来了?”

    一袭白衫将李肃整张脸照的发亮,他下颌紧绷着,一双秀长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长笙的侧脸,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被他咽了下去,河岸上的风浪甚大,才片刻,便已经让他觉着浑身都变得有些潮湿,而长笙已经在这站了许久,直到他再也忍不住过来打扰他一下。

    “谢谢”

    良久之后,长笙才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却是转头过来深深的与他对视——没有久别之后重逢的喜悦,却多了几分生死之外难以言喻的胶着。

    李肃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并不接这个话,他将手伸到他脖颈的地方细细的往上摩挲着,直到停在他有些扎手的下巴上,才淡淡的问道:“冷吗?”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黯哑和沧桑,长笙知道,从那日李肃带着金甲军前来直至现在,都没有阖过一次眼,以至于他今晨在帐中议事的时候两眼发黑险些晕了过去,可他什么都没说,陪着长笙将魏淑尤的事情打理完毕,直到现在。

    “有一点。”长笙点了点头,往前微微走了几步,还没等及至那人跟前,便被他一把扯过肩膀,狠狠的搂在了怀里。

    “这样就好多了啊”长笙把脸整个埋在他怀里,鼻尖处缠绕着他淡淡的清苦味,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那颗原本不知飘到何处的心终于回到了腔子,那种久违的安定之感将他整个都紧紧包围,使得他脑海中最后一丝负隅顽抗的壁垒轰然坍塌而下,而后浑身都因为这猝然的放松而忍不住开始由微微的颤栗变成剧烈的颤抖,李肃什么都没说,只双手紧紧的环抱着他,一遍遍在他头顶不住的亲吻,仿佛这样才能表达出他此刻的心疼和安慰。

    这就够了,就够了,不需要太多的话语。

    长笙双手紧紧的抓着他腰间两侧的衣裳,仿佛拽着仅剩的救命稻草一般将十指攒的死紧,好半晌,才将脸在他胸口上的衣料轻轻摩擦了一下,低声道:“回去吧。”

    李肃‘恩’了一声,牵起他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城门走去,很快就将身后的河浪甩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字数少的出奇,原本是想跟明天一起发上去的,想想还是算了,因为最后一卷大纲是推翻重写的,所以写的非常艰难,有时候不能保证像以前一样日更,但是你们都发现了,只要我两日一更的时候,字数基本都不会少于八千,所以如果我文案不放请假的话,那就是这一章我一天时间根本写不完,强行断章的话会导致我后面部分没法好好发挥,需要两天,所以谢谢你们愿意等候,更谢谢你们的支持,鞠躬~明天尽量六千打底

    第108章

    远征军的忽然到来很快就在两陆大地上炸开了锅。

    没有人知道这批神秘的军事力量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他们一上来便是十万黄金甲,将东汉的主力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迅速逼回了老巢,而后马不停蹄的开始以主力军之势将黑色的豹旗与光明王泸湛旗并排插入在楚关的城头。

    当世人们第一次听到中州二字的时候,脸上闪现过的迷茫和怔楞,无疑不警示着他们,这原本就已经因为战祸而波及到纷乱的大地,想必会迎来一场更大的浩劫,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定西王并非是如他们所想的一般,在这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还吃掉一块他本根不屑为意的土地。

    灰白的城墙在滔天的浪声中显得无比庄严肃穆,两方黑色大旗霍霍迎风招展,从前黑色战甲守卫的城楼,如今有一半已经被替换成金甲士兵,压抑了近半个月的楚关,直至今日似乎才稍微多了一丝人的气息。

    主厅里,此刻乌泱泱坐满了光明军的三位副将、远征军六大罗汉以及北陆金帐宫前来的夸父及河络首领。

    光明王的部下们都还未脱去身上的丧服,每个人脸上的神色显露出仿佛还没有从首领的逝世中回过神来的悲戚,就听上首之人沉沉开口道:“各位!”

    不大的声音像是敲击在此刻寂静大厅里的一声闷鼓,众人齐刷刷抬起头看着上首那一身黄金战甲的男人,面色不带一丝波澜,修长的食指仿佛不经意间扣了扣身旁的桌子,淡淡道:“即日起,将由本王担任三大军种首领,与各位共同抗击汉军,不知众位可有什么意见?”

    李肃面容清瘦,五官立体分明,尤其是一双狭长的双目之内,微微上挑的眼角总让人觉着那里面盛满了挑衅之味,他此刻的嘴角有些紧绷,脖颈延伸至鬓边的肌肉几不可察的仿佛是在隐忍着什么的颤抖,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仿佛天生就该透着尊贵气质里,带着一丝难以隐喻的压抑。

    没有人知道他在压抑着什么,除了长笙。

    果然,话音才落,下面就响起几声不小的轻嗤,随即而来的是一声大响,但见身穿白色丧服的管冲重重的拍了一把手边的桌角,而后霍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手指向上首的男人,桀骜不驯的喝道:“你算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担任我光明军的主帅?!”

    话音方落,忽然一道金黄色的影子从身边猛的一闪,便听一声难以压抑的闷哼猝然响起,长笙噌的一下从原位上站了起来,脸上登时闪过一丝厉色,失声道:“你干什么!”

    管冲被身旁的金甲罗汉一把抓住了指向李肃的手指,而后在他不经意间狠狠一折,那食指便以一个十分扭曲的角度瞬间弯成了直角,他在猝然间没来及反应瞬间将闷哼溢出了嘴角,由于剧烈的疼痛忍不住弓了一下腰背,额上霎时间一片冷汗。

    周围才回神过来的姜行,杨镇以及卢江南和折知行纷纷起身拔刀指向那出手的金甲军首领,人人面带怒色,就见杨镇猛然转首朝李肃喝道:“定西王这是准备靠蛮力让我光明军屈就于你的麾下么!”

    相较于前方剑拔弩张的不同,李肃面上并没有太多的波动,只是朝那动手的罗汉微微摆手,沉声道:“你简直是放肆。”

    而后朝长笙看了一眼,发现后者正蹙眉一脸不满的瞪着他。

    空气中闪过一丝微微的凝滞。

    “其实靠蛮力并非不是好方法。”李肃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不甚在意的说道:“不过蛮力也该用对地方。”

    他一双眼睛凌厉扫过刚才动手的将领,冷冷道:“方才是本王的人冲撞了管小将吴征,未经王令允许擅自出手,该怎么领罚自己下去受着,一会儿上来再跟管小将军赔礼。”

    吴征面无表情的领命退下,厅内瞬间又安静了下来,长笙朝姜行等人使了个眼色,其余人纷纷收了刀坐回原位,唯有管冲依旧不服气的站在原地,朝李肃冷笑道:“怎么,定西王一上来便是要占了我光明军的位置成为这楚关的主人么?”

    李肃挑眉,开口道:“你有什么意见么?”

    管冲煞白着脸,也不去擦因为手指折断带来剧痛而冒了满额的冷汗,不屑道:“我当然有意见!”

    李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