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冲冷笑:“楚关是我们光明军与夸父河络军队一同打下来的,你一个外来者,刚一入关便想坐到统领的位置,凭什么?!”

    李肃扯出一丝及其淡的笑意,眸中一片沉寂,反问道:“凭什么?”他眼睛扫了一圈众人,从姜行等人的脸上能够明显感觉到那份不满和排挤,李肃也懒得理,只冷声道:“就凭当日是本王救了你们光明军,就凭楚关的城头上已经插上了我中州的豹旗,就凭本王现在就坐在这个位置上!”

    管冲喝道:“你以为没有你,我们光明军就不能赢了那场仗么!谁稀罕你多此一举!”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他,李肃挑眉不语,长笙坐在他旁边有些颓败的垂下了眼睑,静默半晌后,管冲好似才自觉失言,眼睛登时忍不住一红,整个人都跟着有些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谁都知道半个多月之前的那场仗打成了什么样——光明王被刘斐用魏氏二十三代先祖的灵位诈死在战场之上,他浑身上下被汉人用刀一刀刀的扎成了血刺猬,他在面对着魏氏列祖列宗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对汉军还手

    他的骨灰如今还被长笙安置在房中,谁都知道,当时的汉军士气有多盛,谁都明白,当时光明王的死对光明军的冲击力有多大,若是没有定西王带着远征军前来救援,恐怕他们在场之人,当时一个都不可能活着逃出那片战场,更别提如今将刘斐他们打回了汴京老巢。

    “楚关是远征军救下来的。”

    良久,寂静的大厅里终于想起一丝轻微的声音,长笙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走到李肃边上,朝下面的人静静说道:“当日我兄长魏淑尤还在世之时,光明军在他的率领下成为这两陆唯一一支可以比肩铁浮屠的军队,可半个月前,兄长他已然不在,他走时自然是希望由我来统帅光明军,那么作为如今光明军的将领,我殷商羽,自愿跟随定西王一同击杀汉军!”

    他说完转头看向李肃,李肃也正一眨不眨的回望着他,他们眼中仿佛只有彼此,微凝的空气使得整个大厅都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姜行垂下首来微微的叹了口气,管冲红着眼睛怒瞪着长笙,若非是身份使然,他仿佛下一秒就会冲他喷出一口无比难听的脏话。

    “军队不可一日无首领,殷商羽自认不及定西王,所以今日之后,我自愿携光明军六万人马,追随定西王!”

    他说着,忽然朝坐在首位的李肃深深一拜,李肃眉眼间神色一动,正要伸手去抓住他,却听后面的管冲怒道:“商羽!王才走了几天你就要将咱们光明军卖给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你就不怕我王在地下不得安生么!”

    “管冲,你放肆!”姜行喝了一声,朝他使了个‘住嘴’的眼色,然而后者根本不为所动,眼睛红的像是只兔子,满脸都写着浓浓的不甘。

    长笙转头看向他,缓了缓,才道:“兄长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这天下六合归一,可两陆的战火已经燃烧了四年,我们谁愿意继续活在这炮火连天的日子里,看着尸横千里,饿殍遍野?两汉必须倾覆,这是定数,谁都不能改变,可如今这条路我们走的太难,也走的太久,所以为了能让这条路尽快走完,我们必须携手共进!”

    他在姜行、杨镇和管冲三人脸上都扫了一圈,继续道:“我知道各位都是追随兄长十几年的老人,可如今光明王已逝,我们活着的人必须砥砺前行去完成他最大的心愿,只有如此,才能够在某天站在他灵位之前不觉着懊悔和自责,否则,各位觉着他会安心么!”

    堂内鸦雀无声,管冲脸上的两行清泪已经被他用袖子不知道擦了多少次,他是魏淑尤部下最年轻的一位,今年也才刚二十,十岁的时候就跟了老王爷上了战场,后来这些年一直追随魏淑尤,年轻又冲动,却十分得魏淑尤喜欢,此时屋外是茫茫的飞雪,管冲不由得总想起魏淑尤曾经逗弄他的那些话语,一腔子悲伤止都止不住的往外冒。

    长笙沉沉的叹了口气,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咬了咬牙,仰起头来正视着堂内众人,开口道:“况且,定西王并非来路不明之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也包括一直盯着他背后的李肃。

    他转头朝他深深一撇,随即牵起一丝浓浓笑意,“他是我殷商羽所爱之人。”

    第109章

    堂内在静止了足有几息之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下一秒,跟随那声响一同而来的是铺面卷起的大风飘雪,外面白亮的光耀的刺眼,所有人都忍不住转头朝门口看去,只见那白发白须白衣的老头正扛着一把大刀孑孑而立,他体型矮小,身材在厚重的棉衣之下显得分外臃肿,但能够明显看出来他下盘很稳,迎着狂风八方不动,再往上,苍老的面上沟壑纵横,一双豆大的小眼却是清清凉凉的凌厉,此刻正瞪着堂中众人,最后在长笙的脸上顿了下来。

    “”长笙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只觉得眸子里的眼泪都快要涌出来了,他憋了好半晌,才让自己平复下来,不等管冲姜行他们站起,已经几步跨到他眼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及不可察的颤抖,说:“老黄”

    ‘咣’的一声大响,肩上扛起的大刀被他一下子拄到地上,刀剑扎着冰冷的白地一下子就将薄雪溅的老高,长笙能清楚的在老黄脸上看到那丝极力隐忍着的巨大悲恸,他刚想张了嘴说着什么,却见老黄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掌心内厚重的老茧刮着他已经略有些粗糙的皮肤,眼底动了动,长笙一顿,赶忙道:“我带你去见见他吧。”

    话音一落,一串巨大的哀嚎从后面豁然响起,长笙抬起头来,就见仲伯迎着风雪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匍匐而来,他身上厚重的霜雪和尘土掩盖了本就已经有些佝偻的身子,整张连几乎是埋在雪里,连带着那干瘪的身躯一起剧烈的颤抖。

    再往仲伯身后看去,是已经瘫坐在地上没什么表情的另外一个老人,只一眼,长笙就认出来了,正是老黄和仲伯找了四年的薛神医。

    长笙不由得心中悲戚一笑,人都不在了,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姜行等人连忙出去将仲伯扶了起来,长笙倒是平静的看了看老黄,说:“走吧。”

    老黄点了点头,自始至终没发一言。

    原本正在议事的大堂忽然散了一半人,李肃从位置上离开的时候还朝手下的人吩咐了两句什么话,而后便持着宝剑迅速从城楼走了下去。

    金甲军的到来和光明王的逝世使得整个楚关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人们对定西王的身份除了中州二字之外一无所知,甚至包括中州,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所以人人心中都揣测着,怀疑着,这个要与北陆联手攻打汉军的人,是不是也想要在这两陆之上征据一方国土。

    冷冷北风中,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将最后一丝光明吞没了之后,黑夜很快就降临了。

    士兵们燃起了火把,百姓们点亮了明灯,整个楚关的长街一片灯火通明,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远征军并没有很快从光明军手中争夺主动权,来往巡逻的卫兵依旧穿着黑色沙皮软甲,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支不起眼的金甲士兵从城中隐隐走过,李肃跟两位金甲罗汉正在灯火之下说着话,一阵嘈杂忽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王,属下过去看看。”祥易说道,抬步就要过去,李肃皱眉道:“一起去。”

    三人还没走进人堆,便听一道浑厚洪亮的声音瞬间炸来,大喝道:“放你的狗屁,这地方明明就是我们平日里用的,谁许你过来占地盘的?!”

    另一人以同样的高声回道:“什么你的我的,现在这楚关也有我们金甲军的一半,我怎么就不能用了?!”

    那方一听这话,瞬间就炸了毛,一帮人乌泱泱的嗤道:“谁他妈给你的胆子让你觉着这楚关跟你们金甲军有关系?!当初光明王带着我们杀过来的时候,你们金甲军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舔屎呢!要不要脸了都,少他妈废话,赶紧给老子滚蛋!”

    “你他娘的说谁舔屎!”

    “就说你了怎么着?你金甲军趁人之危强霸了楚关,就是不要脸!”

    抄兵器,撸袖子,挥拳头的声音哄哄的响起,两方人马很快就准备干起架来,一丝厉喝忽然传来,祥易喝道:“大胆,定西王在此,谁敢聚众闹事!”

    刚才还乱哄哄的场面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转首,就见那裹着白色大裘的男人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七八个金甲军一见着他们的王仿佛更加来了底气,朝身后的黑甲战士冷哼了一声,赶忙跑到李肃身边,低声道:“王,这帮光明军故意寻畔滋事,小人等看不过眼便跟他们理论了起来,谁知这帮人蛮不讲理,竟要跟咱们动手,王,您看这”

    “是么?”李肃轻飘飘的将他的话打断,原本底气十足的士兵在看到他此刻的神色之时,没来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手中刚才抄起的铁器咣的一声就落在了地上,垂着首半晌也不敢说话。

    李肃朝前走了几步,眼睛往几个黑甲士兵的脸上纷纷一扫,火光照映之下,将士们仿佛都已不再年轻,脸上挂着饱经风霜的疲惫,却也不掩那一丝久经沙场的杀气。

    他们显然是不将李肃放在眼中,鼻尖息都不由自主传出一丝轻微的冷哼,李肃也不甚在意,忽然穿过这几人的肩头朝后看去,就见那隐在后面的人也正静静的回望着他,眼睛一动不动。

    “许久不见了。”李肃说。

    脚步声响了起来,蒙奸绕过黑甲士兵走到他跟前,当年总是习惯性用碎发遮住额前的那一枚小小的‘奴’字,如今这男人,却已经不甚在意的将所有头发全部束了起来,他个头没有李肃那么高,所以不得不在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有些微微仰头,隔了这么多年再见,蒙奸再看到他时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似当年的那般憎恶和不屑。

    “许久不见。”蒙奸说,忽然垂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正色道:“多谢!”

    李肃面上闪过一丝刻意般的惊讶,挑了挑眉,却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