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姬并没有舍给苍济成血的打算,在察觉到他有复政之意时,便让顾桢暗中停了手脚。

    原本他也只是因为急火攻心,临时吐了口血而已。

    压根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众多太医又在身边尽心尽力医治。

    只要顾桢不再催发他的病情,要不了几天就会痊愈了。

    故而,当侍卫将张国良押进养心殿时,苍济成已能坐起身正常讲话。

    他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虚弱得很,可比起前两天的状况,却已经大有改观。

    趴在地上的张国良,浑身已经没了好皮肉,连脸上的胡子都变得残缺不堪。

    因为要面见陛下,狱卒还特地给他换了一件崭新的囚服,甚至稍稍擦了下身上的血污。

    生怕会惊到驾。

    可饶是如此,苍济成也一眼就能看出,张国良的寿命,恐怕只剩下不到三日了。

    “抬起头来。”苍济成沉声道,他有许多话要亲口问这位好丞相。

    闻言,张国良当真调动所有力气,勉强撑起了脑袋。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苍济成,在房间里四下搜索起来。

    “大胆,孤在此,你为何东张西望?”

    苍济成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无视过,忍不住怒呵道。

    张国良呆愣半晌,从肺部深处挤出嘲弄的笑:“瑶姬……何在?”

    “你问灵妙夫人做什么?她所办之事,皆遵着孤的旨意,你可有不服?”

    苍济成只觉得此人可笑至极。

    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想着寻瑶姬报私仇。

    闻言,张国良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嘿嘿又乐了两声。

    他面目狰狞,残缺的皮肉将将挂在骨上,只在喉间含着一口气,仿佛随时都会一命呜呼。

    “老夫……败在了她手上,不是你。”

    苍济成心头一怔,没料到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某种勉强维持的假面豁然被揭穿,他突然有种恼羞成怒的火气。

    “大胆张国良,你这个不忠不义的小人,因何卖主求荣,暗通鹤乘!”

    这也是一直以来,苍济成最为不解的一点。

    据瑶姬的调查,与张国良沆瀣一气,同为鹤乘卖命的官员共有六人。

    且全都是位高权重之臣,分明不缺荣华富贵。

    苍济成自问没有苛责过他们的地方,就是想破了头,也得不出他们背叛的理由。

    张国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长叹一声:“好,既然你问了,那索性老夫就说个痛快。”

    “靖炀本就不该叛离鹤乘,我国与别国不同,根本就没有自立的依仗!”

    “你不顾民生大计,只贪图一时痛快,却没想过这样的决定,将所有百姓都扯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即决定要叛离,又没本事跟邻国做好贸易往来,导致国内储粮虚空,使整个国家陷入垂死境地。”

    “后又胡乱出兵,头脑发热攻打绥廉,硬生生地破坏了两国的和亲盟约,失信于列国。”

    “像你这种没有本事的君王,在位一天便是靖炀的祸事。”

    “老夫等纯粹为百姓考量,并未贪图过丝毫私利,指派能在鹤乘帝王前讨的好处,待日后重新归顺,不至于兵戈再起。”

    “若非你对顺降之事百般阻挠,我等又何至于出此下策?”

    看着苍济成被问得哑口无言,张国良鄙夷地闭上双眼。

    靖炀王终究是个不中用的。

    他方才的话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

    若瑶姬在场,定会质问他为何靖炀叛离鹤乘之前,国内粮库就已空虚。

    朝中乱党与鹤乘的联系,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达成的。

    在此前太平盛世时,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绕过靖炀王,私通鹤乘?

    打从一开始,张国良等人就未把苍继承当成王来对待。

    在他们心中,世上的雄主只有周琰一人。

    即便他暴毙身亡,其子周良义也定能继承父志,将来扫清叛乱,重收六国。

    张国良的确忠心耿耿,可他忠的不是靖炀。

    原以为苍济成是个无主见、好拿捏的傀儡,谁知不知何时起,他竟也有了自己的算盘。

    却没真本事,不听朝臣劝阻,做事又一意孤行,将整个靖炀弄得狼狈不堪。

    不上不下,是为大忌。

    就连平反贪污案,也只能躲在女子身后,安享太平。

    待瓜熟蒂落,却迫不及待地往自己身上揽功。

    毫无廉耻,卑鄙又中庸。

    即便现在气到极致,也没本事有理有据地对他进行辩驳,只愤怒地吩咐身边侍卫,将他乱棍打死。

    张国良早已被酷刑折磨的对疼痛失去了感觉,早一步晚一步见阎王,又有什么区别呢?

    能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对这个道貌岸然的苍济成啐口血沫,也算成全了他心中的道义。

    苍济成根本无力招架瑶姬。

    直至今日,他依然看不透这个女人的狼子野心,浑然不觉民心所向。

    没准在黄泉路上多逗留几日,还能等到这个蠢笨至极的昏君。

    届时若能在他身上讨回些拳脚,便是下地狱也心甘了。

    张国良至死都没有合上双目。

    他就这么瞪着那双昏黄的眼睛,死死盯着苍济成,直到他气得又呕出一口鲜血,躺倒在榻。

    瑶姬不给他继续装病的机会,虽苍济成被张国良气的又犯了病,却在次日清晨,奇迹般地康复了。

    能走又能跳,能说又能唠,整个人生龙活虎的,半点病态都瞧不见。

    顾桢的医术果真出神入化,不过在半夜潜入养心殿,略施几针,就能把苍济成硬从病榻上扎起来。

    众太医直呼奇迹,心知陛下的痊愈跟他们的施救无半点关系。

    可这些天以来,除了他们守护在侧,便是灵妙夫人跑得最勤。

    下意识的,这妙手回春的功劳,便安在了她的身上。

    苍济成大受感动,还以为是瑶姬趁他不注意时,偷偷滴了鲜血救治,只当她痴情一片,又将流水的金银送往雨香阁。

    放眼整个靖炀,除了后宫的凤位之外,他能给瑶姬的,全都给了。

    更加令他欣喜的是,顾桢的解药似乎初见成效。

    瑶姬似乎对政务并无贪图,自从苍济成重回朝堂,便撤了太师椅,丝毫没有继续摄政的意思。

    苍济成对此大为欣慰,可当他再次坐上龙椅时,却隐约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太对劲儿。

    朝中倒是换了一批人,该参奏参奏,该汇报会报。

    可那些朝臣似乎……并未提及前不久刚被平反的贪污案。

    甚至连对他歌功颂德的折子,都写得极为刻板,仿佛同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即便是做做表面功夫,也不应如此敷衍才对。

    苍济成记得,其中有几位老臣平日情绪易激动,每每遇到小事,都要泪洒当场。

    可如今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对他连提都没提。

    甚至未向张国良等罪臣口诛笔伐,只当此事从未发生过似的。

    一层瞧不见的隔阂,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与朝臣之间。

    苍济成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被彻底刨除在他们的某段记忆。

    偌大的贪污案中,他竟成了真正的透明人。

    原本这正是苍济成梦寐以求的状态,没人去追责他曾经的不作为和错。

    但眼下此等情景,却又让他觉得心中没由来的憋闷。

    瑶姬将一切处理得太好了。

    井井有条,甚至比他这个靖炀王更出色。

    连张国良在弥留之际,苦苦念念想找的人,也是雨香阁中的灵妙夫人。

    受着朝臣恭敬跪拜,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冷漠麻木的脸,苍济成突然产生片刻恍惚。

    靖炀,还是他的国么?

    每日傍晚,李玉都会按时造访雨香阁。

    绝大多数都是他一人前往,但也有时会有同僚随行。

    无人知他们与灵妙夫人在阁内商谈些什么,只是离宫后,以李玉为首等脱狱朝臣,会在他府中聚集。

    待天明后上早朝,呈与苍济成的奏折,多半以思路清明,无错可挑。

    甚至以用切实的依据提出唯一可行的路,让苍济成连反驳的理由都寻不到。

    一个两个是偶然,可各个都如此……

    苍济成仿佛是只会机械在奏折上批阅的木偶,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朝中不再有激烈的商讨,沉默得近乎诡异。

    他想去雨香阁寻求安慰,可瑶姬却总往太医署跑,似乎跟顾桢研究的解药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仿佛对与他的相处时光,并不十分在意。

    强烈的不适让苍济成愁闷不已,无奈后宫妃嫔不知他心忧何事,即便勉强劝上几句,也不得中心,反倒让他更加烦躁。

    徘徊良久,苍济成还是决定独自回到养心殿喝闷酒。

    见吴公公站在侧殷勤服侍,突然发现似乎身边也就他能真心实意地说上两句。

    便难得让他同坐共饮,吓得吴公公战战兢兢,在确认苍济成不是酒后胡言,只敢搬来个极矮的小凳坐着。

    矮地近乎贴地面,挺起身子,头才将将够到桌角。

    好似只有处在这个位置上,他方能彻底安心。

    “吴志微,孤病重时,一直是你帮瑶姬料理朝政……你觉得,此人如何?”

    在问出这句话之前,苍济成心中纠结很久。

    他知道瑶姬所做一切,都是因他的托,如今事已办成,却背地打探,未免有点不太厚道。

    但吴公公是他的心腹,也唯有在他面前,苍济成能暂时卸下所有伪装。

    就算天下人都包藏祸心,吴公公也绝不会背叛他。

    将苍济成御赐的酒仰头喝了个干净,吴公公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滚下热泪,一头磕在地上。

    他知道陛下宠爱瑶姬入骨,容不得旁人说她半点是非。

    瞧模样,似乎也已情根深种。

    随驾侍奉多年,他还从未见过陛下对哪位女子如此痴心。

    但有些话,他纵是拼死也得说不口。

    直至今日,瑶姬当时在金殿朝他投来的那个眼神,仍让他胆战心惊。

    此女子绝没她所表现出的那般温婉普通。

    “陛下,瑶姬她,不得不防啊!”

    太医署内,当瑶姬发出与吴公公并无二般的声音时,顾桢由衷鼓掌称赞。

    想在极短时间内达到此种效果,必须要付出非比寻常的毅力和辛苦。

    即便在重审贪污案最为忙碌的那些日子,瑶姬仍坚持每日练习模仿声线。

    脆弱的嗓子干裂又愈合,如此不知几次,才总算达到了预订的目标。

    “有时真不知道,百毒不侵对你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望着怡然自得的瑶姬,顾桢忽然感慨道。

    “何出此言?”瑶姬纳闷地望着他。

    天底下哪有人不羡慕这百毒不侵的身体?

    “药毒无用,也就意味着当你受到难以忍受的重创时,麻痹神经的药也不能帮你缓解疼痛……”

    顾桢收回了后半句话,因为他明显瞧见瑶姬脸上露出提防的神色。

    “只是略做假设罢了,顾某没在你身上试验的打算。”他无奈解释道。

    原以为瑶姬还会像往常那样冷嗤待之,不料她却挑挑眉,并未讥讽。

    对于顾桢不会坑害她这件事,瑶姬谨慎观察许久,总算能得以确定。

    在审贪污案时,金殿上危机四伏,无论顾桢存着怎样的恶意,稍作手脚便可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日看似她在与张国良等人对弈,可从始至终,她所真正防着的,都只有顾桢一人。

    如今她账户中足足有400个行动点,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防止他随时发难。

    甚至连顾桢那些时日教过她研制的毒药,她也带了好几瓶藏在袖中。

    浑身杀器,唯一难测的便是顾桢用银针封住她的穴位,让她动弹不得。

    但经过缜密观察,瑶姬发现顾桢施展针也是有距离限制的。

    只要他仍站在阶下,便无控制她身体的可能。

    左提右防,等了半晌也不见他有所异动,反倒是将针扎在那侍卫身上,帮她震慑住不安分的逆臣。

    在瑶姬的计划中,应再等几日发难才够稳妥,可那夜有细作夜袭雨香阁,的确出乎了她的意料。

    怎么就那么瞧,想来守矩的顾桢会如此无礼,非要留宿阁中。

    虽不愿承认,可除了刻意保护外,瑶姬想不到其他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