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包围大梁时,周市就在阳武县做武吏,阳武令在张博的劝说下降秦,周市则带着几十个人,试图包围县寺阻止此事。却被阳武令的门客击退,他带着残余十余人逃出县城,不知所踪。

    陈平说,在魏国,对魏最为忠诚的,除了那些公子王孙外,当数“世受魏恩”的武卒家庭了,周市更因为与秦有两代血仇,极度仇视秦人。

    “这便难怪了。”

    黑夫听了周市的事迹后,看了看简牍上的文字,摇头不已。

    阳武的张五百主气急败坏地通知黑夫,说魏人周市在阳武县的水泽树林地区,聚集了一批对秦国统治心存不满的魏人,多达百余。前日袭击了阳武发往大梁的粮车,虽然最终被击退,但还是烧毁粮秣数百石……

    “看来不是所有魏人都甘心屈服,反抗依然存在啊。”

    黑夫知道,秦军虽然名义上占领了阳武,但统治力量只集中在乡邑,却对广大原野、农村鞭长莫及。作为本地人,周市完全可以带着那百余人四处游荡潜伏,秦军却难以抓到他们。

    所以,张五百主的通缉,恐怕没什么大用,黑夫自己小心防备,不要让户牖也遭袭击就不错了。

    “这份简牍译成魏字,递交啬夫、三老过目即可。”

    陈平应诺,在抄录转译完毕,吹干墨迹,交给黑夫看过后,又拿起了第二块木牍。

    也是通缉令,这是由外黄县发出的,对前外黄令张耳及其妻、子的通缉……

    “外黄令溃逃出外黄后,他的一些魏地门客仍不死心,在外黄周围聚集起来,打着张耳旗号继续抵抗。”

    黑夫笑道:“张耳乃魏东大侠,名声极大,故能捉住张耳者,赏百金,得其妻、子者,赏十金。只不过,若我是张耳,当往东边齐、楚之地跑,不至于来阳武送死吧。”

    陈平颔首应诺,心里却暗暗想道:“游徼是外地人,故而不知,本乡的啬夫张博,这几年与外黄令张耳也有些交情,两人甚至还攀过亲戚呢……”

    但陈平还是藏了一手,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毕竟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抄译完这一份后,看向了第三块木牍,此木牍是从大梁城外大营发来的,上面还有王贲将军的将印。

    这就不是通缉令了,而是……

    “征粮?”

    陈平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醒目的数字,失声道:“两千石!?”

    “没错,两千石。”

    黑夫叹了口气:“我也没料到,大梁竟要户牖乡拿出这么多粮食来。”

    陈平的脸色已经有了微微的变化,他停了笔,看着黑夫道:“游徼,若真拿出如此之多的粮食,本乡百姓在夏收之前,都得饿肚子啊……”

    黑夫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份催粮令,将让户牖乡秦魏友好,军民和谐的假象不复存在,此地,将变成一口民怨沸腾的大鼎!

    黑夫不免腹诽道:“小王将军,你这哪里是催粮令,是催命令!这分明是要将吾等当地驻军,投入金鼎滚水里烹啊!”

    第0147章 军令如山律如铁

    “郑国先生真乃神人也。”

    大梁城西,秦军大营处,15岁的王离站在帐门外,看着东面被滚滚洪水包围的大梁,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他奉祖父之命,来前线探望父亲,顺便给他送来母亲缝制的夏裳。这一路上,出函谷关,过洛阳,走成皋。他经过荥阳时,正好看到数万刑徒黔首扒开荥口岸防,让大河水流灌入鸿沟……

    “这下魏地恐成一片泽国了。”

    护送王离东行的一名东郡门客如是说,还絮絮叨叨地提及当年在卫国时的见闻。

    “五十多年前,那时我还是个八岁孩童,赵惠文王率大军抵达卫国东阳,决白马之口,以河水为前锋,伐魏氏,结果河水大潦,从濮阳到酸枣,数万百姓葬身鱼腹,大好田园,尽为水泽。”

    一边说,这位老门客还不断摇头,他对王贲水攻之策不是很看好,认为尽管能伤敌,但恐怕半个魏地也已被河水侵蚀,成了废地,这样的废地,拿来何用?

    但等一行人抵达大梁城下时,才惊讶地发现,桀骜不驯的河水竟听话地顺着鸿沟至此,又被导入新掘开的沟渠内,只灌了大梁城,并未对周边地区造成损害。

    这一切,都是这次工程的“总设计师”郑国的功劳……

    “不愧是开凿郑国渠的郑先生啊。”

    王离满心钦佩,同时捏着拳头对帅帐内的父亲道:“父亲,如此一来,大梁城内恐怕已是悬釜为炊,不能下脚了,此城,指日可下啊!”

    “隳百年名城,灭万乘之国,哪那么容易。”

    王贲换下了甲胄,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案后,却没有在看大梁城的地图,而是在翻阅军吏递送来的一批简牍。

    这是关于军中存粮的数据,每看一卷,王贲的眉头就紧一分。

    王离虽出身将门,从小在祖、父熏陶下苦读兵书,但尚且稚嫩,并不知道父亲在如此大好的形势下忧虑什么,王贲便问了他一个问题。

    “今王十八年时,汝大父奉大王命,提二十万大军下井陉,与赵国李牧鏖战,相持甚久,到了十九年时,才终破邯郸。”

    “前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杀大王,事败后,大王又令汝大父帅师伐燕,北上燕地千里迢迢,入冬之后更是艰难,经过数月围困,到了去年春末,才终于攻破燕都,杀太子丹,走燕王。”

    这些战争,都是王离的祖父,大庶长王翦名驰天下的功绩,王离不知听过多少次,又给咸阳的同龄人吹嘘过多少次了。

    然而,父亲却话锋一转,问他道:“汝可知,汝大父归来后,说能打赢这两仗,最该谢谁?”

    “谢大王?”王离挠着头问。

    王贲起身向西方拱手:“若无大王作制明法,兴兵诛暴,并信赖王氏,自然不会有破赵、残燕之功。”

    而后他却摇了摇头道:“但汝大父说最该谢的,是郑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