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郑先生?”

    王离呆愣半晌,他虽然佩服郑国匠心独运,将大河,这匹桀骜不驯的黄马引导成为秦军利刃,却又未波及周边城池百姓。但却一时间没想明白,郑国与这两场战争有何直接关联。

    王贲对这个比父亲和自己都迟钝一些的儿子有些失望,提点他道:“《吴孙子》作战篇,速速背来。”

    王离一个激灵,立刻背着手诵道:“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

    一直背到这,他才作恍然大悟状,激动地说道:“父亲,我懂了!大父之意是,若无郑国先生早几年开凿的郑国渠,使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国得以富强,粮食得以满仓,就不会有足够的粮食发往前线,支撑他打赢这两场经年累月的破国之战!对不对!”

    王贲点了点头,指着外面层层叠叠的营帐,在期间忙碌生活的十余万之众道:“由我做主帅的这场大仗,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王贲看来,这场战争,决定胜负的因素已经只剩下一样,那就是粮食。

    据投降的人说,魏王魏相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大梁城内粟积一年,粮食是不缺的,省着点,能让全城的人吃到入秋。所以尽管水漫城池,但魏王仍在苦撑,魏国唯一的指望,便是城外的秦军粮草不济,再也围不下去……

    这希望虽然渺茫,但不是没可能,作为主将,王贲很清楚,虽然修建了郑国渠后,关中几乎年年大丰。但近三年用兵次数太多,仗打得太远太大,就算是关中沃野的粮食,也有些难以供应上。

    “都怪燕太子丹。”

    王贲继承了他父亲的“稳”,是个喜欢按部就班出招的将领,不喜欢计划被打乱。

    “若无荆轲行刺一事,本该是先灭魏,再徐徐图燕的。结果次序全变了,父亲伐燕一战,因为燕境太远,光从关中运粮已经不够,半年下来,几乎耗尽了整个河东、河内、东郡的存粮,劳役也冻饿而死不少。赵地刚归附不久,动荡不安,征不到太多粮食,这节骨眼上,颍川郡新郑还闹了叛乱。”

    “故而,到我主持的伐魏之战时,只能靠南阳、三川之粮供给,大军、戍卒十余万人吃马嚼,两个月下来,已经所剩不多。”

    关中的粮食依然在源源不断运出来,但吴孙子那句话说的好啊,“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关中离大梁实在是远了点,三石米送到来,可能吃的只剩下一石了,最后的结果是:“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车罢马”。

    秦国可不能在这场仗里把老底子耗尽,在王贲眼里,他这所谓的主将,其实只是一踵军先锋。灭魏只是餐前小菜,真正的浩大宴飨,还在后面。

    楚国,那必须慢火细烹才能食用的肥美熊掌,得由他父亲王翦亲自去收尾呢……

    所以,为了解决粮食问题,减轻关内供粮的压力,王贲想了两个法子。

    第一个,就是让杨端和、羌瘣率领偏师去进攻济阳、陶丘、睢阳,一来可以拔除魏国的这些大城市,二来,也可以让主战部队分地就食,减轻负担。

    第二个,则是让来自南阳、南郡的杂牌军们攻略邻近各县。等那些火线上任的县尉、游徼控制县乡后,王贲就发出将令,要他们火速在当地搜粮,送到大梁城下来!

    县城六千石,大乡两千石,小乡千石!

    “正合了兵法所说的,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王离这下完全明白了,父亲的这一手布置,是想让那些本属于魏国的县乡,源源不断地向大梁城输粮,好让大军撑到城破的那天。

    王贲点了点头:“若能得十万石,便足够大军一月之用。”

    但王离又有些担心:“但魏地也刚刚经过战乱,夏收还未到,我来的时候,菽、麦均未成熟,只怕各县乡搜不到太多粮食。”

    还有句话他没说,若是强行搜粮,当地魏人没吃的又该如何是好?

    “总会有的。”

    王贲眼神冰冷似铁,看着帐外,淡淡地说道:“军令如山律如铁,此事,诸县、乡驻军就算将当地地皮刮一层,也必须完成!要么押送粮食来缴,要么,就提着人头来见我罢!”

    ……

    “军令是什么?”

    百余里外的阳武县户牖乡,黑夫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军令就是不管你高兴不高兴开心不开心,一旦下达,就必须完成的任务。

    在秦国,律令如铁,守法守职之吏有不行王法者,罪死不赦,刑及三族。

    军中,将令亦如王法……下级对于上级的命令,不允许质疑,只有无条件的服从。

    将军命你克敌,攻之则必克,不克则死,或战死于阵上,或死于军法官之手,顺便把你同什同伍的人一起坑进去。

    将军命你守城,守之则必守,不守则死,或战死于城头,或死于战后审判,留下一个“军贼”的名声,殃及家人。

    搜粮亦然,这就是黑夫来此地做游徼的主要任务。

    军令要求上缴两千石粮食,你却只交了一千石,然后硬着脖子说不应该对当地民众太苛刻以免他们造反云云。军法官点了点头表示你真是深思熟虑,但归根结底,你没有完成任务,违令,罪当重罚,脱下冠带,去加入挖沟渠的刑徒大军吧。

    军令要求上缴两千石粮食,指明要五谷,你却只交了一千石陈年谷子,其余都是鱼干葛根粉。或许你会笑着说这些东西更营养,但在军法官眼里,这就跟要求百人斩首三十三级,你却夹带了三个妇孺首级一样,算偷奸耍滑,不仅违令,还犯了“不直”罪,罚的更重。

    有功于前,有败于后,不为损刑。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

    即便你违令有隐情,也不影响对你判刑,这就是秦军的规矩。

    黑夫总结之后,发现最容易完成任务的,是凡事谨遵上令的秦吏。最容易挨刀的,反而是喜欢瞎想主意的现代穿越者。

    主意越多,麻烦越大。

    其实选择就两个,要么做没人记得住的老好人,完不成任务,引颈待戮。

    要么做你本就该扮演的“秦寇”,做个坏人,板下脸来,该怎样就怎样。

    左思右想后,黑夫决定做坏人。

    他点了东门豹、共敖等几个战斗力最强的手下。

    “随我去一趟三老、啬夫家。”

    光靠黑夫自己,是没办法征粮的,他必须同本地乡豪协商过,借他们之手来完成此事。

    然而在出了营门之后,黑夫却发现,本该回家的陈平,却站在门边朝他行礼。

    “平斗胆,敢问游徼,征粮之事,打算怎么个征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