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胜见在场的萧何、曹参等人面露不解,他便笑了笑,将吃得精光,一粒米都不剩的陶盘摆好,举起同样是自己带的竹筷,敲打餐盘,颂道: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是郡守让人留书赠言,虽只有短短数句,却道尽了农事之辛苦!”

    许胜十分动容,这几句话十分浅显,但却又无比细致,是真正经历过农事,对农民心存怜悯者才能说出来的!

    他初读时便惊为天人,再读之,想到自己数十年来的求索,想到农家百年徘徊,又想到自神农氏以来,农夫的数千载苦耕,竟不由老泪纵横……

    能写出这样诗的人,一定是将农事放在心里的好官!

    “郡守说吾等所作的《任地》等篇一字千金?”

    许胜摆了摆手,又朝黑夫翘起大拇指:“郡守这二十字,才当值二万金!”

    宴席上众人皆赞不绝口,萧何亦大为吃惊,他偏头看向一旁的陈平:“我竟不知,郡守还会作诗?”

    陈平神秘一笑:“郡君虽少时贫苦,却天资聪慧,好学不倦,何足怪哉?”

    黑夫却对众人谦逊道:“什么一字千金,我可当不起。我也是黔首出身,少时随家兄耕地,故知之。”

    在墨家、农家面前,黑夫的穷苦出身,是能加不少分的。为了骗农家来胶东为自己助阵,他也少不得要放下节操,许胜能为吕不韦的知遇之恩离开秦国,要让他来帮自己,必须得让这老头看顺眼才行。

    一首悯农动其心,再让陈平晓之以理,许胜又听说黑夫欲在胶东推广近年来十分新颖的堆肥沤肥之法,这是农家也想做的事啊,便欣然而来!

    商业互吹结束后,黑夫便和许胜商量起了正事,许胜已经答应,会带着农家弟子们在胶东住下,耕作官府提供的几百亩地,进一步钻研更先进的农业技术。

    只是许胜又皱起了眉,叹道:“可惜胶东公厕初建设,粪肥不足,能用堆肥沤肥之法者仅有百户。”

    蹉跎多年后,又碰上了看对眼的人,许老恨不得立刻就大展拳脚,将浪费的时间补回来。

    黑夫却宽慰道:“粪肥需要经年累月收集,若施的少了,效果不显,只能缓缓推广。但许公勿虑,有一件事,却可以马上着手,春耕结束前,便能传遍全郡!”

    许胜好奇:“是何事,竟能如此之速。”

    黑夫起身,指着郡府庭院里一物道:“许公应知,此乃何物?”

    许胜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直立的木杆,下有石盘,他便道:“这不是测日影的土圭么。”

    黑夫颔首:“然,古人以土圭测日影,日影最长为冬至,最短为夏至,在春秋两季各有一天的昼夜时间长短相等,便定为春分和秋分,此乃三代便有的四节气也。”

    “到了周时,节气变成了八个,多了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而在许公参与编篡的吕氏春秋里,又变成了十二月纪……”

    节气,是用来指导农事的补充历法,日常生活中百姓预知冷暖雪雨,知道哪个节气该干什么。

    黑夫道:“但我窃以为,节气仍不够细致,尚可再分,当分为二十四节气,由农家弟子将各节气概要、农事编篡,官府以纸张抄录,分发到各县乡田官处,作为农历使用。再让人编出歌谣,用老妪也听得懂的方言俚语传唱,使之家喻户晓!”

    第0489章 肯定不是自己写的

    “良人说想在海边有座庄园,但妾一路东来,却只见丘陵田地,连海的影子都没见到。”

    农忙的二月份匆匆而过,到了三月中旬,各地春耕接近尾声时,郡守府也迎来了女主人。

    黑夫赴任时,天寒地冻,他心疼妻儿,便让她们开春再来。

    一进郡守府,叶子衿便皱起了眉,黑夫匆匆赴任,又忙于政务,故府中许多地方,透露着男人一个人生活的简单和邋遢,她少不得让仆役女婢收拾张罗,布置成自己顺眼的模样。

    又安顿好随行的宾客,哄会说话后整日叫叫嚷嚷的儿子破虏入睡后,夫妻二人才有了独处的机会。

    叶子衿打了黑夫猴急伸向她腰带的手,笑道:“妾入胶东后,在亭舍休息时,曾听到骑牛的牧童在唱歌,田中农夫也相和而歌,一问随行小吏,他们说所唱的是良人让农家所作的《二十四节气歌》……”

    “立春花开,雨水来淋,惊蛰春雷,春分蛙叫”……仿照《齐风》格式,二十四节气及其特点,在黑夫和农家的合作下被书写成俚歌。黑夫又令公学弟子将其抄录,教授给小吏,又派小吏上山下乡,走遍即墨各里闾。

    这年头,农业需要严格根据历法进行,但世上历法有很多类别,什么夏历、殷历、周历、楚历、鲁历、颛顼历。各历多是阴阳合历,不能完全反映太阳运行周期,农夫只能靠口口相传来掐农事的节点。

    秦朝用颛顼历,不符合胶东人的习惯,可擅自改动又是违法的。但二十四节气却很好解决了这个难题,所以农夫们对此歌十分欢迎,不过月余,便传遍了胶东,又因为是农家所作,在民间的口碑比官府强多了,故百姓信之不疑。

    沿途各县官吏,都觉得此乃善政,对黑夫郡守赞不绝口,还将黑夫邀请农家时所做那篇“值两万金”的《悯农》递给叶氏看,叶子衿看后,却忍俊不禁。

    她知道自家良人主意多,每次都会鼓捣些新事物来,但她却不相信这是黑夫所写……

    耳鬓厮磨数年后,叶子衿可谓是这世上最了解黑夫的人了,不管别人怎么夸,她都不信,第一次在江陵相见时,那个不愿与南郡官吏子弟和诗吟赋,赫然拍案掀桌而走的黑夫,才看了几年书,就忽然变成了一个出口成章的诗人。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呵,我那良人,别看人前与军民同衣食,可在家里,却不是什么节俭的人,尤其喜好美食,家中哪一顿不是漆盘珍馐,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差点将庖厨难为死。”

    “这诗,定是夫君身边的门客文士代笔的!”

    虽不知道是谁,但她心中如此笃定,却也聪明地没有说穿,给黑夫留个面子。

    黑夫不知道妻子心中对他的吐槽,等享受完自己迟来的春天后,他才说起自己接下来的打算,让聪明的妻子帮自己想想,有没有什么忽略的地方。

    “春耕之事已告一段落,农家虽然留了下来,但农事磨时间,没有一年半载,恐怕也钻研不出什么成果。”

    春耕事宜,黑夫是全部交付陈平去办的,陈平出身贫寒,知道农稼之苦,在阳武县做小吏时管过田地。在北地郡那几年,又为黑夫张罗贺兰山军屯,颇有心得。农事显然比教育重要,这也是黑夫对陈平的信任,暗示他:你依旧是我的第一幕僚!

    但随着陈平反馈的情况不断传到郡府,黑夫也发现,自己想要争取胶东农民,光靠农家和二十四节气歌显然不够,堆肥沤肥之法,又得等明年才能全面推广。

    若想快点出成效,还是要从改变土地格局下手。

    黑夫道:“秦齐两地,田地归属大不相同,关中和南郡实行的是授田制,土地国有,不得买卖,田地大多属于五到八口的小农之家。”

    “齐地却是土地私有,大多掌握在封君、贵族手中,且不抑兼并。齐国不战而降,这一状况无任何改变。于是陛下年初时听丞相之谏,颁布法令,使黔首自实田。”

    使黔首自实田,意思是让关东百姓向官府申报自己占有的土地数额,由田官复核后,确定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