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黑夫身旁,一向以好色出名,这次却未以权谋私,贪享一个宫人的张苍笑道:

    “你想让始皇帝看到。”

    “还是不想?”

    黑夫摸了摸脸,却被负责礼仪的叔孙通制止纠正,只好正襟危坐,说道:

    “想,我希望他能指着鼻尖,痛骂我。”

    “骂你是乱臣贼子?”张苍歪过头,看黑夫的脸色。

    “不。”

    黑夫笑道:“是骂‘汝之狗胆,比朕还大’!”

    张苍哑然,半晌后才唏嘘道:“纂就前绪,遂成考功。”

    “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念完这两句让人全然听不懂的诗后,他朝黑夫作揖道:“武忠侯,你是秦始皇帝的继业者,行事之气魄胆量,不亚于他。”

    “但你,绝不会是第二个秦始皇帝!”

    “希望如此罢。”

    黑夫颔首:“我是想继往开来,但摸着石头过河岂是容易的,现在我只求,别最后落得东施效颦,惨淡收场。”

    眼看时辰到了,黑夫举起手来。

    “鸣钟!”

    “开始这场婚宴罢!”

    广场上,摆满了小案,两只陶盏斟满了酒,一万对夫妻坐在草席上。因为有些拥挤,公孙丽不得不和她的丈夫伯劳紧紧挨在一起,听着洪钟,看着高处长桥上的武忠侯,这主导了她们命运的人,她突然问道:

    “良……人,可曾见过武忠侯!”

    “当然见过!”

    伯劳满是自豪:“破武关之后,武忠侯来慰问吾等,从吾等的队伍前经过,还拍过我的肩膀!”

    他捂着左肩膀,仿佛上头还有余温,觉得无比自豪。

    “是么?”

    公孙丽摇了摇头:“妾在秦宫十余年,只听过秦始皇帝车驾驶过的辘辘之声。”

    “却连他的一块衣角,都没见过!”

    ……

    第0929章 渭水不洗口赋起

    八月下旬时,杨喜携带自己的赏赐,回到宁秦县(陕西华阴市)时,此地正值秋收。

    宁秦县位于华山北麓,隔着老远,杨喜就能望见巍峨的华岳,以及望之无际的粟田,许多农人正弯着腰,在田地里收割。

    杨喜见状不由大喜:

    “万幸,此地果然未曾被六国群盗祸害。”

    这时候,路边也有位鬓发斑白的老亭长前来,见杨喜身穿锦衣,骑乘大马,威风十足,身后则有三辆车。

    前面的安车封闭,只留着小小车窗,也用帷幕遮着,看那架势里面坐着人,驾车的马居然是相同的素色,后面则是两辆驮马拉着的沉重辎车,也不知装了何物。

    如今大乱方毕,关中凋敝,能带着几辆车、同色马匹在乡野穿行的人可不多,老亭长警惕地上前盘查,想问问是哪位贵人,但等凑近一看,微微一愣后不禁笑道:

    “我当是谁,这不是山阳里的杨伯么!”

    杨喜家中排行老大,故称伯,他也不托大,下马朝老亭长见礼:“武亭长,是杨喜回来了。”

    他们家就在本亭,每次进县城赶集,常从此地经过歇脚,讨碗水喝,与亭长自是相识。

    武亭长绕着杨喜转圈,啧啧称奇:“杨伯,你走时只是一个小不更,小伍长,如今归来,却已是贵人了!”

    八月份,随着北伐军彻底控制关中,先前被征召去与之作战,却集体投降的宁秦人,陆续返回家乡,帮家里收粮。倒是带头投诚的杨喜迟迟未归,宁秦县人都猜测,定是被那武忠侯留在咸阳,加官晋爵了。

    武亭长邀杨喜到亭舍边的凉棚歇息,一面问他:“升了何爵?”

    杨喜笑了笑:“公乘。”

    武亭长露出羡慕之色:“公乘了不得啊,老朽快六十的人了,屡经战事,也不过是官大夫。”

    毕竟经过百年耕战,在关中,普遍爵位偏高,有时候田间地头随便一个老农,也能亮出“大夫”的头衔。

    武亭长给杨喜倒了碗水:“如今身居何官?”

    “骑兵率长。”杨喜眼中难免有点得意,西河之战,他们虽然走了项籍,但杨喜靠着先前几场小战积累的功,斩首盈论,也足够升官了。

    武亭长翘起大拇指:“骑从的率长,可相当于徒卒的司马了,再立点功,难说都能回宁秦来做县尉了。”

    杨喜连忙推说自己年轻,哪有资格为县尉,但眼中,已有些憧憬。

    武亭长又问起县里人最关心的事:“其余士卒皆已返乡,都在县中宣扬你当初是如何带头投诚,又在西河痛击六国群盗的,汝为何归来如此之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