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喜年轻面色薄,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却瞥向两匹素马拉的安车。

    武亭长露出了“我懂”的表情,笑道:“我听咸阳来的人说,前几日,摄政在阿房宫为一万有功将士和一万宫人办了婚宴,莫非你也在其中?”

    “我是在。”杨喜颔首,他虽然不算北伐军旧部,但却是故秦军队里带头投诚的典型,这才得参与其中,抱得美人归。

    “新妇在车中?何不唤出来见见乡人。”

    杨喜似乎有所顾虑,犹豫了一下,拒绝了:“新妇貌陋,就不必出来了。”

    换了过去,亭长亭卒们定然起哄,戏弄这小老弟,可如今杨喜成了高爵高官,他们也不敢为难,倒是有个亭卒好奇地问,武忠侯在那婚宴上说了什么?

    说到这,杨喜倒是来劲了,他当天坐在前排,武忠侯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遂正襟危坐,摆出武忠侯的架势,咳嗽一声道:

    “武忠侯说,世上有规则,天在上,地在下下,一年四时,也分成阴和阳,圈中牛马,山里禽兽,则为牝牡雌雄,最后是人,分为男女……”

    “所以男欢女爱,是真正的天地之情,人的大欲望,就算律法禁令,也不能更动!”

    此言听得亭中众人嘿嘿笑了起来:“武忠侯说的是大实话。”

    杨喜继续道:“所以历代先君如献公、孝公,虽常养有私人侍妾,但只数量得当,嫔妃不过数人,宫女不过数百,宫中没有拘禁的女子,天下极少鳏夫,男婚女配不失其时,因而大秦百姓日益繁盛,至三千万口。”

    这些本是《墨子·辞过》里的话,被黑夫让人改了改,拿来用了。

    “可现在伪帝胡亥却贪得无厌,使得秦宫之中,掖庭有美人上千,永巷有宫女万八,皆是适龄女子,孤苦无依。”

    “大秦律令分明有言:‘女子年十六不嫁,其父母有罪,倍其赋’,‘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倍其赋。’一面要求民间尽早娶嫁,一面又将数万女子空置宫廷,以奉一人,这是倒逼着百姓违法,是为人君者,设法而自带头犯法也!以至于民间男子多而女子少,男女婚姻失时,百姓难以增长……”

    民间许多单身汉找不到老婆,本有复杂的原因,这下倒好,全被黑夫推到胡亥身上了。

    但这种立个靶子让众人打的做法,却赢得了大多数单身狗的认可:我单身,都怪胡亥!

    若是聪明人,更能听出这里面有暗暗批评秦始皇帝太过自私之意。

    倒是武忠侯,慷慨无私,禁己小欲,而满足了上万人的大欲!

    “故今日武忠侯释宫中诸女,与北伐功臣未婚者成亲,是顺应天地之道,合男女之欲,也好让天下百姓多多繁衍子孙!”

    听完杨喜的复述,这小亭中从武亭长到一众亭卒都点头:“武忠侯确实亲民,说话真是通俗易懂啊!”

    但心里也有些不以为然,这些好处,倒是美了那些所谓的“有功将士”,但这和他们,和大多数故秦民有什么关系呢?

    “不止如此。”

    杨喜压低了声音,对众人道:“有件事,官府之令九月份才到,我便先告诉二三子。”

    “武忠侯还说,胡亥已征了数次口赋,故今岁不再加征,先前未交足,被勒令服役代赋的人家,也大可将征令交到官府,一笔勾销!而从明年正月(夏历十月)起。所有年七岁以上,年十七以下孩童少年,每年需缴口赋,较之前减半,仅10钱!”

    这下众人再没有事不关己看个热闹的镇定了,都发出一阵惊呼:

    “此言当真!”

    秦朝的赋税有许多种,而口赋尤为重要,律令规定,民年十七以上者出赋钱,成人每人每年四十钱,三岁至十七岁以下的孩童少年,则是每年二十钱。

    简单来说,就是人头税,所谓“头会箕敛,输于少府”。口赋是少府的重要收入来源,这笔钱专门用来修治宫室,治库兵车马。

    别看钱不多,但对于满足于自给自足的农民来说,他们必须先把粮食换成钱,再交纳口赋,中间被收粮的商贾或官府再盘剥一道差价。

    而且要命的是,虽然理论上口赋一年只收一次,但从三十三年后,秦朝财政渐渐被四大征和内部的大兴土木拖垮后,为了维持收支,只能靠屡屡加赋。

    胡亥上台后,为了应付南方战事,东方叛乱,加赋已到了疯狂的境地,仅二世元年,就加征了四次……

    每个地方,都有富裕的闾右和贫贱的闾左,其贫穷程度,你根本想象不到。口赋却是一视同仁,不论贫富。

    官府一再加征,对富者生活毫无影响,中人之家勉强应付,但贫贱之民,就受不了了。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贫苦之民因为交不起口赋,而生子辄杀,溺死在田间地头的人间惨剧……

    繁衍是人类天性,谁家不想子孙满堂?若不是被逼无奈谁愿荼毒儿女?

    当时关中就有一句童谣:“渭水不洗,口赋起!”

    一年多下来,百姓之怨已不轻,这也是胡亥倒台后,地方上无一人怜之,而多是心安理得从了摄政府的缘故。

    可现在,武忠侯却一改胡亥、赵高之恶政,不但承诺今年不再加征,来年也依法只征一次,还令孩童口赋减半……

    如果说,让宫女出嫁只是在向北伐功臣将士分利,那这项举措,和减租焚券一样,却是扎扎实实泽陂百姓,给故秦民好处了!

    国家减税虽然不多,但蚂蚱腿也是肉啊。

    杨喜不知道,对此,黑夫和张苍是有一番计较的:“孩童口钱本就是用来治宫室,养庞大的少府产业人口,如今宫中已空,这笔钱,便可稍减了。此令一下,田间不知会少去多少溺婴,平均下来,每年又能多增多少口数?”

    在政策上鼓励生育,增加天下人口,这是黑夫从现在就要开始谋划的事。

    秦朝能扫平周边四境,却难以守之,很大程度上,就是人口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的拓殖。如今天下板荡,又损失了多少芸芸性命,得花多少年才能恢复过来。

    大国空巢,不智也!

    杨喜离开后,武亭长咀嚼着这些听来的新闻,除了减孩童口赋,武忠侯还将颁布另一项善政:

    “里闾中六十以上的老叟,不但尽免其口赋,更每年赐布一匹,七十以上赐两匹……”

    他明年,可就要满六旬了……

    对新政府的观感,渐渐从观望,生出了些许好感来。

    这时候,武亭长的侄儿,却对着杨喜远去的背影吐口水。

    “不就是一个降卒么?他得意什么!”

    武亭长抡起巴掌,狠狠打了侄儿一下!大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