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衍心里,他提议杀俘,除了消除后患,让大军可以轻松上路,完成夺取上党的计划外,还可以让韩信自污!

    他当时未敢说出来,但心里却暗暗嘀咕道:“当年摄政不也是靠着在胶东杀作乱的齐人,才得到秦始皇帝彻底信赖的么?”

    在赵衍看来,韩信少年得志,又在河北独自掌军,麾下八九万人,连胜两场,都快有封彻侯之功了,往后恐怕功高难赏啊。即便摄政再信任他,朝中也该有小人诽谤了,不如通过杀俘,以示自己绝无在河北拥兵自重,收买人心的打算……

    可眼下,韩信倒是挑了一条最容易让赵军斗志瓦解,能以最小代价灭亡赵国的法子。

    但也最容易被诟病成“收买人心”。

    见韩信心意已决,赵衍暗暗叹了口气,告退了。

    “韩将军啊韩将军,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为自己考虑啊……”

    ……

    计划定下了,去疾却望着眼前丹水谷地,有些怅然若失,据说这里埋葬了四十万条性命,虽然现在刨出来的好像没那么多。

    “当年武安君是否也该这么做?”他忽然说道。

    韩信一愣,旋即笑道:“那是四十万。”

    “而这是四万。”

    “我的选择,比武安君容易十倍……”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一个优秀的统帅,不会考虑如何怜悯敌人,减少杀伤。

    他只需要考虑如何以最小代价,赢得战争胜利!

    所以本质上,韩信和白起没什么不同,不管平日里的身份、性情如何,可一旦到了战场上,他们便都是名为“兵家”的冷血动物,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不同的只是所处的形势的手段而已。

    士兵只需要在修罗场(旁白,不用较真)里走一遭,但将军……

    将军得自己化身修罗!张口闭口,关系万人生死;犹豫,就会败北!

    唯有如此,才能百战不殆,才能被冠以战神、兵仙之名。

    而有时候,假意的仁慈,也是一种克敌制胜的战术。

    这是韩信从黑夫身上学到的东西……

    “而且那时候是两国相兼,可如今,看似两国,却大不相同,就像是……”

    韩信词穷了,想了半天后,想起家中妻子揉面时的场景,便打了个比方。

    “就像面团已经和了水,被揉在一起。”

    “纵然分开了,再合拢,也比还是干面时容易得多。”

    “而武安君,可是往这面盆里,加了不少水……”

    去疾若有所思,补充道:“不……是加了血才对,这天下,是武安君和诸多将军,靠斩杀上百万人流出的血,再由秦始皇帝大手一挥,和成的面啊……”

    秦始皇捋袖子揉面,画面好像有些违和,但好在,现在揉面人,换成了黑夫这糙汉子,就显得搭配多了……

    是得给白起表功立庙,但不可否认的是,和那如海血水一起的,还有死结。

    五十年前,白起在消灭了赵国武装力量,为秦灭赵打下基础的同时,也在长平打了四十五万个死结……

    它们密密麻麻,一个个结累积在一起,五十年过去了,纵躯体化成了骨,仍不能消解,秦朝十余年统治,亦难以触动。

    去疾感慨道:“今日释四万赵卒,不敢说是将死结一口气解开。”

    “但它至少是个好的开始!天下定一,诸夏放下仇怨的好开端!”

    韩信大笑:“没错,昔日武安君打上的结。”

    “今日,便由我这个兵家后学来解开了……”

    “不然。”

    去疾却用不容置疑的口气,纠正有些得意的韩信道:

    “韩将军虽善兵,但归根结底,真正解开这死结的人,是摄政,是摄政的睿智仁慈,心怀天下!”

    第0981章 籍田

    冀州战场鏖战正盛之际,被手下吹成“睿智仁慈,心怀天下”的大秦摄政黑夫,开春后却只做了一件事:在关中督促了一个月的农事……

    距离黑夫入主关中已过去半年,虽经动荡,但关内受损失较大的地区也就西河,其余诸地未受影响,初春时节,黑夫特地没有全面发动关中人入伍,便是为了确保春耕事宜。

    信已立,接下来便是足食足兵,而足食显然排在足兵之前,尽管很想迅速扫平天下,但却不能因此短视耽搁了春耕,黑夫希望战争结束时,至少天下还有几处地方是丰收的,如此才能避免可怕的饥荒跟随战争脚步席卷各地。

    为此,黑夫甚至恢复了中断许久的“籍田”仪式。

    一月份时,正是冰消雪融,万物复苏,农夫准备下地开耕。春耕之前,周天子会率诸侯群卿亲自耕田,以表达对农事的重视,同时告知百姓耕节已到,开始生产,是为籍田礼。

    世无天子,只能由摄天子政的黑夫来代劳了。

    籍田的地方是精挑细选的,选在了泾阳地区的郑国渠一带,这道本是韩国用来“疲秦”的沟渠,如今却成了丰饶的土地,郑国渠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灌溉面积折成市亩,以秦时一大亩等于069市亩计,折后世280万市亩……

    如此庞大的灌溉面积,是让关中成为“天府之国”,所产粮食能养活黑夫那庞大军队的最大依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