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奉常祭祀过先农后,黑夫便给在场的关中吏民演示了一场别开生面,极其硬核的“籍田礼”。

    黑夫仿佛回到了还是庶民的时候,特地穿上了褐衣,古铜色的肌肉扶着犁,粗犷的大腿踩在黄土地里,驱赶着牛往前行进,看起来简单,但在农家弟子和郑国渠边白发苍苍的老农而言,却能从中看出许多不一样的东西来。

    对农夫而言,田地就像一张白纸,平展在人的面前,而犁田好似一个书吏挥毫泼墨,犁地时如何选取切入点,如何回避难耕的硬土块,就看犁田人的本领了。

    却见摄政胸有成竹,傲立田头,胜似临战前的大将军。他大声吆喝,镇住牛威,亲自扯牛鼻,套牛轭,结牛绳,调均犁,左手牵牛,右手提犁,顺应牛步,瞄定准心,一气呵成。

    旋即一点一撇,一撅一铧,一行一圈地扩展,耕犁过处,泥浪哗哗,犹如妙笔生花,看得农家人击节不已:

    “摄政不愧是起于微末,这犁田的手法,是个老庄稼把式!”

    摄政对牛也十分爱护,虽扬着牛鞭,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头驯过的老牛也善解人意,不用扬鞭,自奋蹄而进。

    最后下来,黑夫犁的地,犁得平,犁得顺,顺顺当当,彻底耕开的土地上,流动着一种新翻土壤的独特气息。

    而且夸张的是,摄政耕了整整一亩地!这与过去周秦天下再籍田仪式上轻轻触碰一下犁把,顶多三推完事,牛动都不动一下的敷衍,是全然不同的。

    连黑夫都如此了,九卿百官,也不得不比过去的籍田礼扶犁九次多干了点活,累得腰酸腿疼,却只得到了黑夫的一句反问。

    “如此可知农事之艰难了?可还敢因为种种缘故耽误苛待农夫?”

    当然,也有双脚从来没下过地,双手从来不沾粪土的人,暗暗讥讽黑夫作秀,太过虚假。

    但联系起另一件事,百姓却巴不得黑夫多作几次这样的秀。

    一直提倡所有人,包括天子在内,都应该亲自耕地,不指望以此为业,只求知农事之苦的农家众人,见此情此景,感动得稀里哗啦,纷纷道:

    “摄政知农事艰难也,正因如此,才能使少府考工改进犁,使之惠泽百姓吧!”

    过去关中常用的直辕犁,被近两年来,最早在南郡流传的曲辕犁取代,虽然郑国渠边的田地都是上百亩连在一起,与南方被丘陵水网分割的破碎小田不太一样,曲辕犁容易调头转弯的特性没有显现出来,但撇除这点,它依然比直辕犁先进,起土省力,适合深耕。

    而当干完活,放下犁后,黑夫询问曲辕犁的发放情况,得知只有咸阳周边县邑能用上后,不由感慨道:

    “只望到明年春耕时,能铸剑为犁,让更多人用上曲辕犁。”

    而叔孙通也让人在史书上记下了这一笔,连带夏公所立大子破虏跟在后面撒粟种的过程,以及在摄政带领下,整个关中大干农活的盛况,古老的歌谣在黄土地上回荡:

    “率时农夫,播厥百谷。骏发尔私,终三十里。亦服尔耕,十千维耦!”

    郑国渠四万顷土地,十天耕完,粟种播下,等待被春雨浇灌,冒出能嫩绿色的芽!

    到二月初时,农事已毕,耕者少舍。

    而从这时候起,黑夫也开始陆续收到来自东方的消息……

    他最先得知的是南郡对项籍的应对,以及汝南的败仗。

    “利咸的决断是对的,舍邾县,坚壁清野,是为了让南郡免去更大的损失,但在汝南……”

    黑夫良久未说话,只是颦眉看着地图,据说共尉两万人死伤三分之一,他自己也被俘,生死不知时,黑夫只差怒吼一声:“还我军团”了!

    很显然,他对这场仗是不太满意的,但过了一会,却故作轻松地说道:

    “看来,指望小儿辈大破贼,是做不到了……”

    摄政是打算亲自出马了。

    消息好坏参半,二月中,黑夫又迎来了郦食其,他私下接见郦生,郦食其将韩国、张良的打算和条件全盘禀报后,黑夫于之密谈了好几个时辰。

    直到天亮时分,郦食其才笑着离开了厅堂,当天就带着新获得的“大行人”头衔和“右更”的爵位,不顾一把老骨头隐隐酸痛,再一次奔赴关东去了。

    他要带去黑夫给张良的回信。

    一个好的策士,起到的效果,堪比数万大军。

    二月末时,韩信在上党的大胜终于传来……

    从将计就计,设鼠雀谷疑兵起,便一直有监军从前线向黑夫回报韩信的一举一动,黑夫强忍住隔空微操的冲动,履行了承诺,从始至终,都容许韩信独立决策,顶多让羽翼营为其出谋划策,填漏补缺。

    “河北已定。”

    黑夫给这场仗下了断言,有韩信在,河北的事,基本不必操心了。

    “接下来,便是决胜于中原了!”

    黑夫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他是时候亲自将兵东出,一举结束这个乱世了……

    但在走之前,仍有一些事必须解决!

    “有一个人留在关中……”

    黑夫唤来了季婴,密室之中,黑冰台接到了最新的命令:

    “我放心不下!”

    第0982章 去留

    “我可是每天都盼着汝等归来啊。”

    三月初一,咸阳西城,黑夫等来了几个月不见的小陶,他身后是一个长长的队伍,部分定巴蜀时南下的中尉军,风尘仆仆,押送着来自巴蜀的货物——大车大车的蜀锦,色彩丰富,图案有浓厚的巴蜀特色,还有沉甸甸串成串装箱的铜钱……

    拜在黑夫面前,小陶也磕磕绊绊禀报起蜀郡的现状来:“摄……摄政,锦官城已恢复生产,甚,甚至还有夜作。”

    蜀锦是蜀郡的拳头产品,虽然这世上流通的丝绸很多,但两年大战下来,中原的锦绣生产中断,而和平的蜀地就乘机占领了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