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减租的事,也颇为让人心动,要知道,楚军为了维持战争,对民间的横征暴敛,可不亚于秦啊,他们对“齐政”,反倒挺期盼的,政齐了,日子就安稳。

    叔孙通继续道:

    “修教亦然,既然车轨、度量、货币皆一,书同文也势必推行,全天下都必须用统一的文字,而废除各自的异形文字。日后夏公将兴建郡学,招收本地士庶子弟入学,用隶书文字,在郡中进行考试!不仅考律令、雅言,也考史、礼、数等,以选拔人才,下可于郡县乡邑任小吏,上可入朝廷为大吏!”

    虽然受过楚式教育的地方乡绅们更习惯楚文字,平日交流也肯定以楚言为主,但经过十余年驯化,会隶书,说关中雅言的也不在少数。

    所以,对这点,他们的反对远没有当年书同文刚刚推行时大了,对自家子弟有机会获得跻身之阶,亦十分欣喜。

    黑夫也有自己的考虑,他认为,秦始皇帝时书同文虽是划时代的大好事,但在推广文字和普通话上,要靠利益和教育,而不是一道行政命令下来,就希望所有人一夜之间就全会讲——后世直到二十一世纪,偏远地区不会普通话的还一大堆呢,还能全抓起来杀头不成?

    所以语言可以商榷,毕竟方言惯性太大,非数百年不能改,但文字,却是必须统一的,这是中国能保持大一统两千多年的最大因素。

    而且统一文字,相比于统一语言更易,因为只需要强迫占人口百分之一的士人就行。为了恰饭,为了进入上升阶梯,士人会努力学习,一代人后,六国的异字便少有人认得了,而后再通过他们去影响99的文盲。

    接着,叔孙通就说到了陈人最关心的点了:

    “因俗而治。”

    “楚人依然可以穿着楚服,说着楚言,用着楚礼,吃着楚地食物,祭祀自己的神祇,不会视为淫祠而毁弃,甚至可以学诗书,官府亦不予禁。”

    “不论贵庶,除了遵循律令,日常起居习俗,皆不会变。”

    “而县中长吏朝廷委派,然乡里之中,皆用长者,三老仍将为三老,里长仍将为里长。”

    说着说着,乡中的印绶便端了上来,有三老的,也有啬夫的,愿意来此的陈地士人,都被委任为吏——虽然他们过去也大多做过秦吏。

    “还望诸君能多多宣扬夏公之政,使楚人放下敌意,让陈地,早日恢复安宁!”

    ……

    “伯禽封鲁,过了三年方来报政,周公曰,何迟也?伯禽曰:‘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後除之,故迟。’”

    “太公封于齐,五月而报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太公曰:‘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

    “周公及后闻伯禽报政迟,乃叹曰:‘呜呼,鲁後世其北面事齐矣!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

    听了叔孙通的回报后,黑夫笑道:“秦始皇帝当年选了伯禽之法,而如今,我却要选择太公之策了。”

    虽然,他们的初衷都是一样的:让天下真正一统,不仅是行政上,还有文化上,真正实现“九州同贯,六合同风”的目标!

    但秦始皇帝,采取的是下达行政命令,想要通过严苛律令,禁绝地方文化,来推行和建立一整套行为规范……

    看上去很不错啊,但醒醒吧,这是关东,不是关西。

    地方上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秦始皇想单纯靠律令改变维系了几百年的准则和风俗,势必流于表面。

    所以相比于秦始皇,黑夫更倾向于,只将行政命令和律令作为后盾和威吓,而用文化手段,来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顺从人性,通过考试和教育,给六国士人一个思想的导向,来引导人们对朝廷产生向心力。

    这就是所谓的“禁之便”与“民之所从”两种不同的政策。

    虽然在这个过程里,黑夫不得不对地方下放部分权力。

    中央和地方的博弈,是永远持续的,但秦始皇帝时,皇权在关东下县了么?

    很可惜并没有。

    始皇帝最初试图迁徙六国王室,但地方豪贵大族立刻接手地方。

    始皇帝又继续迁徙,使十二万户入关西,想打破地方的关系网,但旋即地方上又有轻侠接手。

    秦始皇开始收紧律法,屠戮轻侠,但地方上又有混入体制的小贵族士人接手——原本的历史上,如萧何、曹参、刘季这批秦吏,最后都靠着控制的地方权力,反了秦。

    这下没辙了。

    要不,将地方士人也统统干掉吧!

    派出军队去,按照官府里,当地官员的名单,挨家挨户的杀如何?

    但就算不把整个关东逼反,真顺利干掉了整个士人阶级,中央又面临新的问题:靠谁来治理地方?

    靠不会说当地方言,两眼一抹黑的空降官吏?

    靠一群不识字的农夫?

    还是发动奴隶翻身做主?

    显然是不靠谱的,所以,原本在关西好好的秦政,在关东各地,基本上都撞了一个满头包,秦吏们遇到的,不是可以消灭的敌国政权,而是柔软如水,牢牢扎根,杀不尽屠不灭的地方势力。

    无法消灭,只能合作。

    无便捷信息传递方式,这一切都阻碍了中央与基层的往来,哪怕秦始皇帝狂修驰道,依然在关东进而形成了“皇权不下县”的现象。

    户籍管理、兵役征发、风俗教化、税收征集、乡里治安等等一系列职能,统统得假其手进行,若无他们,地方就两个字:

    “瘫痪!”

    朝廷倒是想彻底控制地方,但关东太过广袤,人口又众,就算抽空咸阳学室的弟子去做官,也是杯水车薪。

    所以一旦地方上的“秦吏”们也反了秦,关东才会瞬间崩溃,几个空降过去的县长吏,哪顶得住啊。

    那十多年秦政在关东的困顿,黑夫是看在眼里,也试图寻找解决方案的。

    他最终发现,此事没办法一蹴而就,只能靠温水煮青蛙。

    “先齐政。”

    靠起码一代人的向心力,让天下人对这个统一国家产生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