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老人有些不甘心,可不等卢照邻继续说话,自己一咬牙,“有道是家中无豚不成家,这是祭祀祖先的肉食,不丢人!”

    “……”

    文化人要面子,找个理由也要撑下去。

    不然……心里那一关难过。

    “西安君,可要在敦煌雇些人手?关内好汉如今在敦煌的极多,西安君在长安颇有干系,倘使招呼,响应者定然极多。”

    “噢?某听闻河北刀客江南剑士要多一些,怎地现在又出了关内好汉?”

    “这几年关中粮田都有抛荒的了,你说出不出好汉?”

    “……”

    听到这回答,卢照邻都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土地兼并都知道不好,但本朝和历朝历代还是有些区别。人口相对较少不说,还有兼并土地之后输出富余人口的渠道。

    还不止一个渠道,这就让权贵们颇有些肆无忌惮。

    权贵并非不知道这是在玩火,但只要没有到临近崩盘的地步,这一切都会加速演练着。

    “关中粮价是要低一些。”

    “哪里是低一些……要不是朝廷强制着种,谁愿意忙了一年连去长安城吃一顿的钱都没有?再者,粮税又不见抹了去,还不如把地租给大户,由得大户包税了去。”

    “说的也是。”

    无利可图的事情,朝廷又不说给粮食补贴,还忙个屁。物价涨的飞起,偏偏粮价跟日了狗一样……谁叫每年增加的耕地数量十分惊人呢。

    就这,“化獠为汉”的朝廷大政还在南方不断推行着,每年垒砌的梯田都不知道有多少。

    伴随着物流运载能力的大大提高,“南粮北调”轻而易举,一次输送几百万斤粮食根本谈不上什么壮举,就是很普通的一次商业行为。

    若非朝廷体制硬性的要求粮食实物税,否则关中永业田,早就改成了桑叶林或者棉花田。

    “现在敦煌,关中人很多?”

    “贞观才生的小崽子都有三四千,西安君你以为呢。”

    “……”

    卢照邻一时无言,心中暗忖:不若雇佣这些“好汉”去养猪,反正都是给钱……

    第五十二章 诗人

    敦煌,南北的山峦依旧白雪盖顶,谷地已经开始河水泛滥,但临近阳关,依旧能感觉到寒意。

    庞大的队伍从东方逶迤连绵,数不清的驮马和骆驼,铃铛清脆的声响之间,偶尔飘过来笛子的悠扬声。

    “这些犯官女眷,倒是皆通音律。”

    卢照邻身旁的伴当们都是远远地观听,同行的流放之人数量不少。有些在地方州县繁衍生息百几十年的,直接被连根拔起。

    这些年,也是见怪不怪。

    对地方豪族来说,只要保住一支,就能继续存在。

    过往的名声,长久的积累,终究让他们比苍头黔首要强得多。

    “咦?似是《梅花》?”

    “不错,是有人在吹《梅花》。”

    同行的人大多都有进学,和农家子弟不同,寒门高门对音律的掌握非常的正规,因为这是必备的技能。

    “二十八横吹笛曲,吾最中意的,还是《梅花》啊。”

    一人感慨之间,忽地看着卢照邻喊道,“西安君,汝为隆庆宫特点魁首,不若作诗一首,以纪此行?”

    说话间,远处的马车上,似乎有吹笛的女郎朝着他们看了看。女郎并非国色天香,只不过虽说姿色平庸,气质却远胜后方那些搔首弄姿的漠南奴婢。

    “那女子虽是一身男装,倒也依旧打理妆容,是个好女子。”

    女为悦己者容,哪怕“悦己者”并不知道在哪里。

    自信的女子,只要不是丑出天际,终究还是会被高看许多。

    “郎君,可是有了腹稿?”

    一旁老汉见卢照邻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知道这是自家郎君有了计较。此言一出,周围一群同去隆庆宫的青年,都是脸色惊讶。

    大家一起同行,这么久的路程,自然互相了解了不少。卢照邻是个什么水平,众人心中有数,但是万万没想到,卢照邻居然还有“急才”。

    “梅岭……花初发。”

    笛声又起,卢照邻随曲吟唱,只听一句“天山雪未开”,一众临近敦煌的东方客,竟是纷纷动容。

    也不知道怎地,只觉得这一句,竟是把一路前来的心路历程,都哼唱了个通透。卢照邻就是他们的知己,所以才会说出“天山雪未开”!

    “……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

    歌声随风而动,读书识字的汉家子们,情不自禁地都跟着击节哼唱,一曲《梅花落》,着实让他们又是欢喜又是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