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俭一脸无语,京城的皮货,大多都是从安北都护府和辽东过来,其次就是剑南道和蕃地,最后才是海外。

    本地皮货很是一般,最好的工匠,也往往在长安、河北还有淮扬。

    唐俭心想这其中必然有什么缘由,想让仆从再去打听,可一想仆从未必能明白他心中的疑虑,索性准备到了钟山之后,自己去走走看看。

    到了钟山歇脚,怀揣着疑虑,老唐带着儿子和亲随,就在市镇走走看看。

    听了见了之后,唐俭这才明白,这钟山渡口的“洛阳皮货”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而且这些“洛阳皮货”,要论“正宗”货源,大多都来自两京勋贵之家。

    不是什么国公郡公,但也比一般人家强得多。

    这些“洛阳皮货”,凡是“正宗”的,都是出自这些落魄家族,且都是库存的二手货。

    “没曾想京城居行,已大不易到这般田地?”

    老唐感慨万千,当年长安固然是居行大不易,可总归还是能过活,中小贵族就算维持体面,也不至于到叫卖自家穿戴的地步。

    眼下的问题,显然不仅仅是居行大不易,而是京城奢靡之风刹不住。

    奢靡之风刹不住,加上生活成本增加,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久而久之,连带着外地乡下,居然形成了一个牌子货,也就是“洛阳皮货”。

    一个不产优质皮货的地方,却打出了皮货名气,这让老唐哭笑不得。

    “这‘大道’修的宽又直,不但把申州豫州捅了个对穿,也罢京城勋贵捅的欲仙欲死啊。”

    老唐指了指浉水津口旁边的市镇,意味深长地说着。

    唐六郎和随从们一脸懵逼,心想着怎么一把年纪了,居然还大庭广众之下,开这么一个老不修的玩笑?

    他们哪里晓得,老唐此刻心情之复杂,实在是难以对人说啊。

    第八十三章 贵族不易

    两朝武勋家庭极多,贞观朝相较武德朝,文治又更加丰盛。不仅仅是诗文极大进步,连民间畅销的“诗余”“俗曲”,都是汉朝以来的“巅峰”。

    而且因为贞观朝朝野英雄辈出,自然而然地,传奇小说的品种也多样化。似玄奘大法师、“黄冠子”真人、东海大豪王万岁、独臂将军王祖贤、“程门立雪”和“程立雪门”……不仅仅丰富了民间的娱乐活动,也推高了“贞观”的含金量。

    贞观朝,的的确确经过二十多年的经营,当得起“贞观”二字。

    只是在钟山县的唐俭此时此刻,心中的悲凉当真是无法对人言。

    当他听说那些个正牌“洛阳皮货”,居然是以前老朋友老部下家里的子孙拿出来变卖,他既痛恨,又焦急,最后还有一点点快意。

    “小郎,你这袍子,当真是长安包氏出脱的?”

    浉水津口的皮货交易市场,唐俭一身便装,仿佛是个南方来的老儒,左右亲随虽说身量壮硕,却也是忠厚模样,瞧着像是庄稼汉。

    卖皮货的贩子是个半大小子,瞧着可能十三四,也可能是十七八,嘴唇上有点青须,却又不算太浓密。开口说话还带着点公鸭嗓子,似是刚刚发育,又听着像是天生的。

    “老先生放心,我这铺子瞧着是小,可在京城,到底也是有个落脚地的。就是没开在城里,在新南市搭了个围子。”

    “能在新南市,那也很好啊。”

    唐俭说罢,又望了一眼摊在那里的袍子,料子很好,是御寒用的黑狼皮,乍一看仿佛是熊皮,其实根本不是。

    狼皮比熊皮便宜,但黑狼皮和黑熊皮却是颠倒过来的,黑狼皮要贵得多。

    “老先生只管上手,这可是好货色,毛越摸才越顺。”

    卖皮子的也不知道是狼皮,只当是熊皮来卖。正常来说,也没有这么大的狼皮。

    左右亲随把袍子拿了过来,老唐略微打量了一下,又翻了翻袍子上的兜帽,兜帽有收紧的绳索,绳索头子上有金属扣子,一边是金子做的,一边却是金包银。

    看了一眼金扣子,老唐看到了一个印记,顿时叹了口气:“唉,这是故人之物,小郎,开个价吧。”

    听到老唐说是“故人之物”,卖货的贩子眼睛都亮了,正要喊个高价,不宰这种“人情”物件,不是对不起自己吃的这碗饭么?

    只是刚要开口,却听后头一个壮汉低声道:“公爷,恁多人家,买得过来么?”

    那壮汉看似粗莽,实际是老唐半个“智囊”,当年走南闯北玩嘴炮,是个得力助手。

    这壮汉一看就知道唐俭打算买了这件袍子,然后返转洛阳的时候,再给人一个方便。

    唐家的老部下比较稀奇,什么人都有。不是说职业,而是种族。老唐当年靠嘴巴舌头吃饭的时候,跟着跑江湖在达官贵人蛮族可汗之间流窜的亲随仆从,有鲜卑人、室韦人、靺鞨人、铁勒人、党项人、奚人、扶余人、蕃人、獠人……整个中原王朝有点名气的蛮夷,他帐下听讲的都有。

    而眼前这件狼皮大袍子,就是一个室韦头领送给儿子的。那个儿子,就是跟着老唐满世界跑的亲随,弓马娴熟,是条好汉。

    当年李靖搞突厥的时候,跟他一起逃出生天又重新相聚的人中,就有此人。

    这也难怪老唐情绪难以抑制,实在是情分在这里。

    “他家世本就不好,只是室韦小族,在长安时还能救济一二,迁都之后,便失了照顾。这等没跟脚的,两三代就败了的,老夫见得多了。”

    顿了顿,老唐还是对年轻贩子道,“这袍子,老夫要了。”

    卖货的小哥也算是半个走南闯北的人,能在洛阳新南市混饭吃,眼力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他耳朵尖,听到有人喊“公爷”的时候,就琢磨着是不是南方来的国公、郡公。

    这几年因为拍马屁的缘故,厚颜无耻喊“爷”的奴婢多了去了,如今便是个“xx伯”“xx侯”,家里也是一堆人赶着喊“伯爷”“侯爷”,亲娘老子也没有叫的这么殷勤。

    略微打量了一番,又寻思着这老公爵怕不是从武汉过来的,能去武汉的公爵,定然跟江汉观察使关系熟络。

    如此这般想着,卖货小哥就暗暗咬牙:俺便赌这一铺,不若结个善缘,不去宰他这一笔,看这老先生年岁大,身边跟着的人,必然眼光独到。俺若是绕了些许,卖他一个收购价,未必不能赚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