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暗忖了一番,隔着摊位的贩子操着公鸭嗓子,对老唐很是恭敬道:“老先生瞧着慈眉善目,既是老先生故交之物,某也不平白做甚么恶人……就五十贯吧。”

    “噢?”

    别说老唐,周围相邻几个铺子的贩子们,都是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圆了。

    “乌小八,你这是做得甚么买卖,你老子晓得了,怕是打断你的腿。恁好的熊皮袍子,你叫卖甚么价钱?”

    “京城熊皮的帽子,贵的一千多贯,且不去说它,那些个北地扈从用的,哪一件少于五十贯?”

    老唐身后的亲随瞄了一眼,没有说话,只听那卖货的小哥不气也不恼,调门拉高了左右看了看:“出门在外寻个眼缘,某瞧着老先生面善,不行么?”

    言罢,他把袍子收拾起来,往唐俭怀里一送:“就五十贯了!”

    那架势,仿佛是怕左右有人抬价,让他不好却了情面。

    老唐笑了笑,捧着狼皮大袍子叹了口气,便道:“多谢小郎。”

    钱货两讫,等唐俭他们走远了之后,好几个贩子揣着手过来冷笑:“傻娃子,等着被打断你的腿吧。你这袍子收过来,怎么地四十贯要的吧,五十贯卖了,这赚了个甚么?”

    “哼!”

    卖货小郎懒得搭理他们,只是片刻后,就见一骑疾驰而来,骑士到了津口的皮货市场就翻身下马,到了小郎的摊位上,甩了一个包袱过来,道:“我家公爷说了,你是个好脑筋的孩子,拿了这些钱,去武汉读书去吧!”

    言罢,骑士匆匆而来匆匆而走,翻身上马,片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市场内一阵惊疑,有人叫嚷道:“乌小八,开了包袱皮,看看是甚么?”

    “当当的作响,兴许是银锭子。”

    那人原本是个玩笑话,结果乌小八还当真开了包裹,只是拎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这包裹当真是沉:“噫!这是甚么,恁般得沉!”

    打开一看,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有跟乌小八关系好的,直接喊道:“快些叫津口的太尉过来作保!恁多银条,真真是要命!”

    原来,这包裹里头,居然是一根根的银条,上头还有规制刻印,五十根……亏难那骑士居然能随手扔出来,也不怕砸死个人。

    钟山县城内官舍,老唐摩挲着黑狼皮,盯着金扣子叹了口气:“这也是穷疯了,几十贯就卖了。”

    “公爷,想来也不是不想卖个高价,只是抛头露面去当个几百贯,定是要失了颜面。这私下里偷偷叫卖,便不值几个钱,兴许又有要紧的难处,几十贯也就出脱了。”

    亲随这般分析着,老唐也深以为然,叹了口气:“武汉有句话很有道理啊,死要面子活受罪。京城居行大不易,那就走了便是,这勋贵脸面,值当个几钱?”

    第八十四章 出乎意料

    “这里原本是一对金豆子,老夫出使突利时得来的,后来就给了包二郎。这蒙兀小子肯吃苦,可惜差了点运气,只混了个武骑尉。不过似他们这般出身的,也算是混出头了。没曾想,这才多少年,家底就这般衰败。”

    摸索着狼皮大袍子,老唐一声叹气接着另一声叹气,蛮子出身的想要混出头,是相当不容易的。大族还好,可能一次投降就能搏个出身。但小族跟脚的,往往都是搏命换前程。

    通常也就是混口饭吃,草原的日子很不好过,金属制品又少,想要凑活一身不错的衣裳,连骨针都得自己打磨。

    “大人,包二还健在么?”

    “他命硬的很,跟苏烈走了一遭定襄,也没混上好差事,就回转了。大概是蹉跎了十几年吧。”

    说着,唐俭想起了什么,对唐六郎道,“之前五郎在朝鲜道做事,老夫本想让他过去的,只是他老家来了人,说是要跟着开林场,兴许就是那辰光,把家底掏空了。”

    开辟林场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唐朝虽然对木料需求是个无底洞,但木材南来的比北来的多,即便是辽东,林场也鲜有进入深山,反而比较靠近城市。森林被推平之后,经过三五年的翻修,就能成为耕地,这里土地开发的进度,跟剑南那种穷乡僻壤差不多。

    唐朝的官方意愿不怎么强烈,直到薛大鼎受命修路,这林场才拖拖拉拉地逐渐兴盛起来。

    但大多数林场,还是要看关系人脉,毕竟把木头运出去这件事情,也是需要技术人力的。

    人吃马嚼的,这笔钱可不是蛮子们能够掏出来的。

    但凡能够跟唐朝亲善的族群,最大的甜头,往往都是出卖苦力。卖气力就能混饭和跟唐朝抢劫比起来,显然前者靠谱。

    尤其是契丹十部被灭族八个,大贺氏现在就是一条死狗,整个草原又被定期定量地迁走青壮劳力前往朝鲜道和西域,帝国北部的风险,其最大来源,居然是天灾……

    “蒙兀部丁口不多,举族南下的话,倒也不错。”

    唐善识也是知道蒙兀部的,毕竟唐氏在辽东漠北的生意,少不了跟这些有点名气的部族打交道。

    “包二郎他大哥现在是‘包尔炽烈’部的豪帅,蒙兀部本来就是小族,如今更是僧多粥少,不南下,只怕一二年就要挺不过被人吞并。与其白白等着族灭,还不如改头换面,前往唐朝接受庇护。”

    辽东不少族群都是这么操作的,如果善于捕获猎物,族群就可以通过皮草贸易维持生计,日子相当的不错,因为这几年皮草价格都是频频上涨。而粮价却是相当的便宜,就算雇佣一条船去采购江南粮食,也是轻轻松松承受。

    而且这片广袤土地上生存的人类数量并不多,野生动物却是百万级的规模,每年几万张皮子出去,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包尔炽烈’部这个念头呢,老夫在长安时,包二郎也是提过的。但你也是知道的,那时候老夫哪里能说话,皇帝猜忌的厉害,老夫要是跟外族勾连,只怕举族都要被流放西域。”

    听了老唐的话,唐六郎点点头,迁都之前的李世民,那是相当的神经质。逐渐不再胡乱猜忌,那都要停办曲江文会,到贞观八年大病一场,才算好转。

    “如今怕是包二这小子已经到了砸锅卖铁的地步,老夫没有遇上还则罢了。遇上了,自然要帮一把。”

    “不若先行差人前往京城,看看包家境况?”

    唐善识如是建议老唐。

    想了想,唐俭点点头:“如此也好,顺道让人传个消息给张操之,他在辽东朝鲜道都有门路,手指缝漏一点,让‘包尔炽烈’全部换个身份,都不成问题。”

    老唐现如今想事情都简单的很,张德在辽东的关系还是相当硬的。且不说石城钢铁厂那票人马,就是朝鲜道行军总管牛进达,还有修路书记薛大鼎,摊个工程队或者“义从”,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等老唐一行人从申州离开前往豫州的时候,在武汉的张德,也收到了老唐的请求。

    “‘包尔炽烈’部?听着耳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