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碎石被碾压,发出轻微声音。

    白衣女子端正坐在祭坛中央的水镜旁,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倾城绝艳的脸。

    青衫之人在她面前站定,模样是熟悉的,神色也是熟悉的。

    “我回来了,婉菁。”

    ……

    前世。

    夕阳落下的时候,镇上已点起了灯。

    城门的牌匾经历了百年岁月,“暗水”两字已不甚清晰。

    秦枢初入暗水镇时,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一个女人一见钟情。

    “你就是秦枢?”幻境里,女子笑盈盈地问他,白裳从美人靠垂下,魔气顺着脚踝淌在地上,开出一朵朵黑色莲花。

    从暗水镇回去后,他一直想着这个画面。情爱真是磨人的东西,分明她只轻柔地说了几句话,笑了一笑,可他偏偏记在心底,念念不忘。

    秦枢以为,他毕生所求唯有大道与长存,但行走在这条路的某些瞬间,他也会感觉寂寞,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独行数百年,仅此一次,风雨不惊的水面泛起涟漪,恰好倒映出一株玉茗的影子。

    于是枯涩的心开始跳动。

    即使是散仙这般的人物,婉菁仍不大把他当回事,高兴时逗一逗,不高兴时消失一阵子。多少次欢愉之后,他要离开,她慵懒地倚在榻上,连送一送也不曾提起,只含笑看他的背影。

    若一切只纯粹是一对男女间的欢情,秦枢或许不会陷入泥潭,最后无法自拔。

    婉菁蛇蝎之名在修真界早已远扬,树敌众多,她不在意,他却不能不管。

    秦枢从来不知道婉菁想要什么,似乎拈花惹草,游戏人间,乃至蛊惑他堕入魔道,都只是

    一时兴起,兴趣过了,便也罢了。

    但他是执着的人,追着婉菁要一个名分,这一追就追了上百年。从峥一宗的清高散仙站到整个修真界的对立面,双手染血,声名尽毁,甚至亲手杀了大徒弟谢临清的父母,逼得他与自己反目成仇。

    他自断生路,一步步走到婉菁身边。

    婉菁看他的目光很复杂,再也不复从前无情似多情的模样。或许总归存了几分情分在,最后的十几年里,她没有抱着游戏人间的心思,不再出去风月无边。

    这样就很好了。

    秦枢喟叹,但也知这般日子难以长久。

    还不够,还不能高枕无忧,修真界的追杀令仍贴在榜上,要解决那个最了解他的人。

    于是,他给谢临清送了一封信,以昔日师徒情分把谢临清骗上梦云山。

    谢临清重伤半跪在他面前,绝望地从悬崖坠下去时,秦枢喊了他的名字,心绪却无比平静。或许是堕入魔道后的自然变化,或许受了婉菁魔气的影响,但那又如何呢?

    他想,早该这样终结。

    秦枢收起灵均,最后一次踏上梦云山的山路,好像之前无数次走过的那样。

    可他失算了,山脚下,师父站在风中,身形清瘦。

    老人没有与他论长道短,也没有指责争辩,只是默默运起灵力,夺过灵均将之折断。

    秦枢知道师父的意思,剑断人亡,师父是来取他性命的。

    可他不能死,婉菁还在洞府里等他回去。

    秦枢张了张口,嘴里涌出鲜血,慢慢跪倒在地。

    在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之前,他忽然想起下山前夜,列星宗上,师父给他的判词。

    “命与世左,迹与心违。”

    ……

    婉菁的手从水镜上收回。

    她微微仰头,看着身边的人,桃花眼里漾起波光:“我该唤你楚公子,还是秦长老?”

    秦枢在她身边坐下,唇角露出笑意,似乎回到了上辈子:“随你喜欢。”

    婉菁也笑了笑,伸手轻轻触碰他的眼尾,柔声道:“前世姻缘?”

    秦枢握住她的手,放在脸庞:“前世姻缘。”

    婉菁却抽回手来,懒懒道:“既然你与楚江月是同一人,那为何又要回到这具躯壳?”

    秦枢默了默,垂下眼帘,“你对楚江月

    的躯壳并不热络,是否还是喜欢我前世的模样?”

    听到这话,婉菁轻笑一声,幽幽道:“你可知,我为何独独对秦长老句句真话?”

    她依旧认为他是楚江月,秦枢皱了皱眉,问道:“为何?”

    婉菁直视他的眼睛,眸光忽的淡漠起来:“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他和我一样,在这个世界留不长的。”

    秦枢心中一跳,语气凌厉道:“你这是何意?”

    婉菁站起身,白色裙摆铺在地上,衬得她身形柔弱,话语里透露出一股倦怠。

    “我说过了,不过希求早日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