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御史顿了一下,又低低地问道:“那聂侯爷他……是什么意思?”

    蒋坤“哎”了一声,将信倒扣着放在了桌案上:“自然是要去的,眼下太子殿下有四境兵马节制之权,违抗军令……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既然聂侯爷专程写了这封信,那便必然不只是要告诉他自己有多听太子的话,言御史知道这其后肯定还有玉要引,便从善如流地给抛了个砖:“不过聂侯爷虽说有军令在身,可西疆地势崎岖,也没必要真的赶得太急。”

    “言御史这是哪里话,”蒋坤语气听似责怪,可脸上却没有一丝愠色,“贻误军机也是大罪,聂侯爷向来兵贵神速,可不能坏了名声。”

    言御史眯了眯眼:“那蒋大人的意思是……”

    蒋坤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厅外的院落风景,低沉沉地道:“若是路上遇着了西北敌军,被不慎偷袭,力不从心,那也没人能怪罪得了侯爷了。”

    言御史闻言垂着眉眼细细想了一阵,后又轻轻地“嘶”了一声,两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搓弄着,几次三番神色为难地欲言又止,皱着脸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道:“此计虽是万全,可万一北疆真的出了事……那你我可怎的担待得起啊?”

    蒋坤不动声色地幽幽回眸瞥了他一眼:“言御史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北疆出了事,那是太子殿下镇守不力,于你我何干?”

    言御史顿口无言,毕竟这么多年来,虽说朝廷上的各种明争暗斗他都掺过一脚,宦海沉浮这么些年,说他是虚以委蛇也好,心怀鬼胎也罢,但真正要涉及到江山社稷的事,他终究还是怵了——毕竟别的事明推暗就的也就罢了,这搞不好就是千古罪人,要遗臭万年的。

    他当初选择跟随蒋家,也不过就是想图个现世平安富贵而已。

    聂蒋本就是世交,而聂氏日后又是公主的夫家,如今聂凌风和蒋坤以及公主皆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蒋坤的意思就是,让聂家军在驰援的路上佯败于敌军,也就是要让东笙没有援军。

    说白了,就是要借刀杀人,让东笙彻底回不来。

    言御使心里忐忑不安,才几句话的功夫就出了满手心的汗,更不敢抬眸看蒋坤,缓了半晌才虚虚地道:“可毕竟古人有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言大人!”蒋坤扬声打断道,“记住了,若是北疆有了什么闪失,抑或是太子殿下有了什么闪失,那皆是因为太子殿下思虑不周,御敌不力,于你我、于公主皆无干系!”

    言御史脸色一阵阵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被蒋坤一瞪立即又咬牙绷住了。

    蒋坤见此人一副优柔寡断的模样,干脆坐到了他旁边,按着他发凉的手,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沉声告诫道:“言大人,你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已无退路了,此番若是太子功成,储君之位便再难撼动……而你我皆是太子政敌,试想日后太子登基,你言非、我蒋家、还有公主——有何容身之地?!别忘了,当初让太子下狱,也有你言御史的一份功劳……若是他当上皇帝,他会放过你吗?”

    言御史被他这么一说,当即又出了一背的冷汗,细思极恐地咽了口唾沫。

    蒋坤见他有所动容,便继续道:“北疆丢了日后还能再打回来,可皇位丢了……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况且就算是能姑且保住性命,那你言氏一族,今后如何安身立命?言大人不为自己,也要为后人考虑考虑。”

    蒋坤说着又将言御史拉近了些,低声在他耳畔念道:“若是太子薨逝,公主便是储君的不二之选,日后又是一代圣贤女帝……而你言氏,也当是望族,言大人当位极人臣,子子孙孙世代恩荫。”

    言御史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蒋大人……此话当真?”

    蒋坤笑而不语,敛了敛袖子坐正到一旁,坦然道:“本来嘛,黑灵短寿,若是登基,于国之安泰不宜,等到他好不容易刚刚理顺了朝政,便就要驾崩了——哪里有百姓盼着天天换皇帝的?如今这个年代,是不是黑灵还有什么干系?又不是一千年前……况且言大人尽管放心,聂家是蒋某亲自选中的,聂侯爷办事稳妥得很,定然不会让人看出端倪来……若是万一太子侥幸没死在沙场上,也自会有人帮着送他上路。”

    言御史暗暗叹了口气,算是默认,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蒋坤喟叹道:“既然太子喜欢为国征战,那咱们不妨成全了他的一世英名——就让那北疆,替咱埋了英雄骨吧。”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北疆守军,正因为刚刚给了沙安人一次迎头痛击而士气高涨,摩拳擦掌着准备下一次进攻。

    沙安人因为东笙的一计“空城计”而吃了大亏,东西包抄的二十万灵鬼尽数折损,元气大伤,终于暂时停止了攻势,后退二百里,屯守于三关之外等候时机。

    两日之后,有西疆斥候前来通报,说是西疆援军已在五百里外与沙安西北驻军缠斗上了,东笙放心不下,又用灰鸽确认了一遍——情报确实无误。

    “看来是拖住了。”往生摘下了眼前的白晶镜片,抬眼正要去寻东笙的视线,却发现对方压根儿没看自己,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直盯着桌子上的沙盘。

    往生看他的神情不对,蹙了蹙眉,沉下声来询问道:“怎么了?”

    东笙许久没有答话,俯身撑在沙盘的边沿上,脸色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凝重,眼神来回在西疆援军和沙安交战之地与他们自己所在之地之间游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沙盘沿,沉默了半晌,才终于若有所思地问道:“西疆援军多少人?”

    往生一想起便不禁砸了咂舌:“聂侯爷很给面子,只留了三万人在西疆驻守——驰援来的总共大约得有四十万人……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

    本来东笙心里还总有些隐忧,可被往生这么一问,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在隐忧些什么,只皱着眉摇了摇头,似是在说服自己地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今夜就出兵吧……”

    此话说完他似乎还是没能彻底放下心,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多带几只灰鸽。”

    由于是晚上行军,所以白昼里要好好养精蓄锐,东笙午后便忙里抽闲地打了个盹,可没想到就是这么个还不到半柱香的小憩,也能多梦得很。

    这一觉他睡得很不踏实,走马灯似地梦见了许多场景,而其中多半都与当年对他有教养之恩的曾风雷有关,老爷子的嘴张张合合地似乎想跟他说什么话,可他却是什么也听不见。

    当年曾风雷头七的时候都没给他托过梦,仿佛是老爷子巴不得再也见不着他这个两脚小畜生,而如今时隔两年,却是猝不及防地入了梦。

    东笙从梦里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有些湿意,却也更是感到一股难耐的心悸。

    以至于他的近侍为他披甲的时候,他都还有些心不在焉。

    往生进来催他,注意到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怎么了?不会不舒服吧?”

    东笙理了理甲冑,从铜镜里冲着他笑了一下:“无碍……就是梦见老元帅了。”

    往生愣了一下,眉头微皱,不过这担忧的神情只在他脸上存了一瞬,便立马烟消云散,只见往生顺势将那皱眉的表情化作一幅古怪的揶揄模样,撇着眉毛,故作轻松地调侃道:“这就叫战神附体……八成是老元帅怕你不中神,特来护着你的小命。”

    东笙看破不说破,只是莞尔一笑,一边状似无奈地摇头一边满脸为难地压低了声音道:“当着底下人的面,说话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往生却丝毫没有自责之意,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当天晚上大军开拔,华胥近三十万的兵力绕偏关北上,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敌军右后方奇袭。沙安人前方有三座空城而不敢入,生生叫人家给包了个团转,一步一步往东部平原退。

    这一战从晚上打到了天亮,破晓之时沙安大军已近乎是退无可退,平原不比山谷,一旦陷入被动,就再难反扑。

    一夜血战,所有人都紧绷着根儿弦儿,东笙满身血迹来不及清洗,除了白晶镜片会时不时地擦几下以外,身上几乎没有能看见肤色的地方,此时顺着甲冑缝隙渗到了他的里衣上,浸得一片片干涸的乌色结块,粘腻地巴在身上。

    “殿下!”往生抽着马从兵阵间隙中朝东笙赶了过来,此时的他也是满身乌黑,若不是凭着声音,东笙差点儿就没认出来,“再往东就是海了,沙安人退不了了。”

    “传令下去,”东笙对策马而至的往生道,“围而攻之,切忌冒进。”

    往生听罢不禁犹豫了一瞬,他一手勒着马缰一手揩了一把眼皮子上的血污,朝着远处敌军的方向望了一眼,担忧道:“你……有几成把握?”

    如今这仅仅只有二十万的灵鬼大军残部虽然已身陷囹圄,但毕竟灵鬼凶悍异常,而且华胥此时不过是胜在布阵,两方人数悬殊并不大。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东笙道,“但依如今的局势来看,围歼已是最稳妥的办法,不求速胜,关键得耗,灵能炮不要停,白晶不够了就用箭砸,尽量避免过多近战……对了,顺带着传令各部,让他们告诉手底下的人,都省着点儿力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