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家子弟都在,奚仞与奚援疑看到几眼信上的内容,吃惊地互相看着,都不敢开口阻止,只觉得恒国公的举动越来越古怪。

    徐础带信出发,要在天黑前赶到南军营地。

    他刚走出帐篷,奚仞就道:“父亲,我们可真是糊涂啦。”

    奚耘坐在椅子上,神情略显疲倦,喃喃道:“奚家只剩一条路,走得通,一起活,走不通,一起死。”

    恒国公从未表现得如此绝望与严厉,连奚仞也不敢多嘴,全都将疑惑藏在心中。

    数十里外的南军营地里,陈病才没料到徐础竟然还会回来,而且真的实现所有承诺。

    “他们三家都推我为楚王?”

    徐础指指桌上的印、珠与信,“信物在此,陈将军筑坛称王,他们都会来。”

    “我是两州牧守,朝廷大臣,怎么像能反贼一样自行称王?而且——”陈病才拿起奚耘的信又看一遍,“他的官爵比我高得多,为何不肯称王?”

    “必有缘由。”

    “嘿,当我不明白吗?奚耘是想让我带兵去守襄阳,阻挡贺荣人南下,我若成功,奚家坐收地主之利,我若失败,奚家立刻从后面发起一击,以此讨好单于……不不不,奚耘根本没做两手准备,他就是要投降单于,投降之前先立一大功。”

    陈病才看向徐础,“奚耘的计谋瞒不过你,可你还是带信物带我这里,是何用意?”

    “将计就计,我劝陈将军称王。”

    第四百五十五章 让王

    陈病才笑了一声,脸色随即一沉,“我从来没说过要称王,尤其是什么楚王。南军北上,是为兴复朝廷,不是为我一个人争夺名号。”

    徐础拱手道:“此乃权宜之计,荆州群雄,皆愿向王者称臣,以保自己地位不降。”

    “宋取竹呢?”

    “他承认自己不配称王。”

    “嘿,大家都打得一手好算盘,这不是谦让王号,这是嫁祸他人。”

    “陈将军可愿接受‘嫁祸’?”

    “这是什么话?谁愿意被嫁祸?”

    “两肩能担道义者、赤心能扶危济困者、忠臣孝子能继绝扶倾者,皆愿被‘嫁祸’。”

    陈病才又笑一声,寻思片刻,摇头道:“徐公子看错人了。”

    “我不觉得有错。”

    “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你之前无非从尹大人那里听过几句闲话,凭什么以为我是‘继绝扶倾’者?”

    “我说了三种人,陈将军自己选择了‘继绝扶倾’。”

    “哈哈,徐公子这话说得巧妙,可于事无补,我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做出这么大的决定。”

    徐础再一拱手,“刚才的话只是一句玩笑,我之所以认定陈将军必是‘继绝扶倾’之人,无它,陈将军身处湘、广,本可置身事外,旁观九州之乱,进可以派一使者左右局势,退可以封关自守,无论谁做中原之主,对陈将军都会以高位重赏召引。”

    “嗯,史书上尽是这种人。”

    “朝廷危困,皇帝受辱,沈、奚、盛等家,号称天成之臣,实则地方一雄,只在意自家地盘,唯有陈将军反其道而行之,不求稳而求险,不求安而求危,我因此知道,陈将军必是‘继绝扶倾’之人。”

    “朝廷虽然‘绝倾’,却还剩一线生机,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擅自称王。”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皇帝如今被单于掌握在手中,湘东、济北二王皆为东都梁王之俘,一时难以脱身,群臣若是都不愿挺身而出,则只能各自为战,逐一被贺荣人击败。”

    “道理我都明白,但我官职太低,两州牧守已是自封,一直未得朝廷认可,若再称王,天下人皆以为我有不臣之心。”

    “周公辅佐成王时,天下人亦以为他有不臣之心,周公当时何曾辩驳?待成王年长,周公还政,天下大悟,尊其为贤臣之首,千百年未变。陈将军既存大志,何必斤斤计较于当下之微名?”

    陈病才笑着摇头,渐渐地,笑容消失,却仍在缓缓摇头,良久方道:“周公至少是真正的宰辅,我便自称楚王,也得不到荆州群雄的真正效忠。”

    “当然,群雄各存私心:奚家必要投降单于,杨钦哉一心想要独霸江面,宋取竹兵寡粮少,只想求生。但这三家只看眼前,没有长远打算,弃名不要,殊为不智。陈将军称王,荆州皆知、天下皆知,四方兵民再来襄阳时,所投奔者还会是谁?”

    “会有其他人前来助守襄阳?”

    “陈将军不远千里而来,九州感动,必有效仿之人。”

    “徐公子想得倒好,我可不抱希望。”

    徐础起身,拱手道:“我愿为陈将军奔走,一个月之内,必然带回一支援军,如若违期,甘领死罪。”

    陈病才笑道:“死罪倒不至于,我知道寻找援军有多难,也知道徐公子会尽力而为——但我还是要考虑一下,这几件东西,请徐公子先拿走。”

    徐础知道不能再劝,收起印、珠、信,准备告辞,他拿起宝珠时,陈病才道:“原来此珠落在了杨钦哉手中。”

    “陈将军认得它?”

    “这是宝物,数年前被一位海外胡商带至广州,胡商上岸不久即遭仆人杀害,别的东西都在,唯有这颗宝珠被盗走。后来仆人被抓,宝珠却下落不明。我当时在广州为官,曾亲眼见过胡商展示宝珠,因此知道详情。”

    “原来如此。”徐础连连点头,“在广州得此珠者,必是想带它北上,寻个大买主,渡江时却遇杨钦哉一伙水贼。”

    “想来是这样。”陈病才犹豫片刻,“徐公子先去休息一会。”

    陈病才自有心腹部将,召来商议,徐础坐在帐篷里枯等,闲极无聊,打开金球,取出里面的宝珠,托在手心里仔细查看,回想听到的几种说法,笑道:“小小一颗珠子,亦有名实之争。”

    夜色已深,他本想等一个结果,闭眼不久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