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欧阳举人便对叶行远问道:“贤侄所言甚是有理,不知我们这次归阳县士绅聚会,该用个什么名号?”

    叶行远胸有成竹的从容道:“我看此事,名号宜俗不宜雅,依我所想,便以‘驱周’二字命名,就叫做驱周集会如何?”

    驱周?一众士人哗然,这名字确实太俗,但正因为俗所以意味非常鲜明,就是要针对周知县,而且还是势不两立的针对!

    周知县毕竟代表着朝廷权威,这名号是不是太直接了些?丁举人等人面面相觑,想要开口反驳,但想到刚才俞秀才被叶行远责骂到狗血淋头,心里下意识犹豫了一下。

    欧阳举人对叶行远低声道,“举棋不定者甚多,为之奈何?”

    叶行远毫不在意,很自信的说:“晚生自有办法!”

    欧阳举人正想追问,却见叶行远面对人群,突然厉声道:“学无先后,故而小子虽然是晚辈,但还是要谮越说一句话!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有两种人,绝对不会有第三种!”

    “第一种人,就是胸怀黎庶,不畏强权,敢于为民请命的人!”叶行远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指着欧阳举人,“便如在下深深敬仰的欧阳前辈!至于在下,当然也追随欧阳前辈骥尾,为归阳县百姓竭尽自己之力!”

    欧阳举人站在人群里目瞪口呆,本来他正看叶行远正慷慨激昂的演讲,不料突然给自己戴上了高帽子,把自己推了出来。光天化日之下,公开这样吹捧,那多不好意思……

    叶行远顾不上欧阳举人的心理活动,“第二种人,就是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灭绝人性、读书忘本、谄媚强权的人!我看俞前辈就是此类!”

    这一连串恶评词语抛出来,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叶行远还在火上添油,“在下要重复一遍,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有两种人,绝对不会有第三种!凡不属于第一种之人,皆为第二种!”

    顿时人群像是炸了锅,此时欧阳举人再看叶行远,忽然觉得叶行远变得非常陌生,已经不再是他印象里那个山村少年了。

    一直与欧阳凛意见不同的丁举人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对叶行远呵斥道:“圣人也说过中庸之道,非此即彼太过极端。你年纪轻轻不知轻重,休要在此夸夸其谈,还不速速退下!”

    在丁举人眼里,叶行远更像是欧阳凛请来唱双簧的,不然哪有欧阳凛先抬举叶行远,叶行远后吹捧欧阳凛的道理?一个小字辈,他以为他是谁,敢在这里放肆!

    叶行远缓缓转向丁举人,咬牙道:“山间乡村百姓正在受苦挨饿,只怕过不了几日饿殍就要出现,这种时候,丁前辈想说中庸?”

    “那你……”丁举人正要说什么。却见叶行远骤然打断了丁举人,大喝道:“既然丁前辈这样想,在下也不想劝你。那么在我眼里,你就是第二种人!归阳县将因为你而蒙羞,在下会因为称呼你为前辈而耻辱!”

    这时候,众人才醒悟到,叶行远说不会有第三种人是什么意思了。凡是不想当第一种人的,全都会被他打成第二种,不会给任何人第第三种选择。

    他一开始就表明“驱周”的主题,也就是说,但凡不肯旗帜鲜明弹劾周知县的本地士绅,统统都被他视为第二种人!

    也许太极端,但是第二种人这样的大帽子,谁敢戴?谁要是戴上了,那在乡里之间,名声立刻就毁了。

    叶行远很明白,本县士绅很多都是中间派,或者内心是想骑墙的,只是嘴上不那么说罢了。要不然,何至于争论两天也没个结果?

    这部分人,拉过来就是自己人,被拉过去就是对立派了。反正旷日持久的争论没有好处,只会造成士绅人群的分裂。

    所以叶行远态度激烈的举起了“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大义,让多数人都无法驳斥这个“天然正义”,随后旗帜鲜明的划分出了阵营,最后就是请君入瓮对号入座。

    正所谓团结大多数可以团结的,至于不愿被团结的,那就是敌人,必须被彻底批倒批臭,让他们身败名裂去!

    丁举人更知道“第二种人”这顶帽子绝对不能戴,怎奈已经被叶行远气势逼人的把持住了大义,他不好再正面辩驳。

    故而居然不敢与叶行远争论,只说:“我并无此意,只是劝诸位慎重而已,叶贤弟一腔热血,吾辈自不敢落后。”

    叶行远冷冷的扫了他一眼,“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不敢与君同道。那位俞前辈,才是阁下的同道中人。”

    “小子欺人太甚!”丁举人动了真怒,登时无名火冲天起。

    叶行远讽刺道:“山间百姓尚等着吾辈援救,阁下却还在此纠缠不休,是何居心?不要逼得在下不顾士林体面,为民除害!”

    丁举人是县里的头面人物,今天居然被一个小字辈羞辱的抬不起头。众人看在眼里,不知不觉已经没法把叶行远当小字辈看待了,隐隐生了敬畏之心。

    首倡大义的叶行远又傲然问道:“还有谁甘当第二种人?”

    第九十八章 冷场了

    在叶行远咄咄逼人的气势之下,众人皆哑口无言,就算有少部分人心怀鬼胎,看见丁举人和俞秀才受到的折辱,哪个还敢多嘴?

    丁秀才回到人群里,犹自愤愤不平。旁边有交好的赵秀才说,“这叶行远不懂得过刚易折的道理,他在那里把自己拔的这么高,但看他一会儿怎么下台?”

    丁举人本想就此拂袖而去,但听到好友如此想劝,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又隐忍着留了下来。

    叶行远见无人应对,又对众人道:“看来诸君已无异议,甘愿同进同退,那今日驱周集会就算定下了!”

    然后呢?难不成你慷慨激昂的喊几句口号,就想领着我们去攻打县衙?众人不由得想道,不乏存心要看笑话的。

    此时叶行远忽然侧身相让,却把欧阳举人请到自己前面,开口道:“常言道蛇无头而不行,今日既有会盟,又立誓驱贼,就该推举盟主。

    我看如今本县中,以欧阳前辈最为热心公义,也是最为德高望重,小子斗胆推举奉欧阳前辈为盟主!”

    叶行远这个人,原来还清醒得很……众人又心道。看样子笑话是没了,不过欧阳举人又要沾光了!

    还有人在犯嘀咕,叶行远真的不是欧阳举人请来唱双簧的?如果真是他自发自行,那也太可怕了。

    区区十六岁的少年人,能做到进退有度拿捏得当,将形势操纵于股掌之间,也算是极为难得,当真不能小看了。

    叶行远知道自己毕竟只是新鲜出炉的小秀才,资历声望仅此而已,做首倡大义的人可以,但想要众望所归当这个盟主,未免就不够资格。但有自己人够格啊,比如欧阳举人。

    在场的士绅中,举人当然是地位最高的。其中张举人、高举人都年资稍低,能够与欧阳举人争夺集会领导地位的,就只有那位丁举人了。

    但丁举人偏偏又是山下平原出身,刚才又被叶行远贬低。就算他还未曾被周知县拉拢,言语行事之间也未免有些绥靖,先天就不如欧阳举人底气足。

    当下就有人赞道:“欧阳举人素来急公好义,与王举人也是忘年莫逆之交,他做这盟主,我们都服气!”

    高举人也旗帜鲜明的表示了支持:“欧阳兄为人正直,又高瞻远瞩,两年前就预料到今日情形,吾等愿惟其马首是瞻!”

    就连脾气最急的张举人也只能点头,他那里雨水充足,本也没什么太大的动力去“驱周”,但在叶行远言辞压迫之下,他没法有不同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