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张举人平日又与欧阳举人交好,此时当然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只道:“欧阳兄为盟主,我们是最放心的。”

    丁举人俞秀才等辈刚刚已经被打入另册,这时候怕犯了众怒,哪里还敢说话?只默然不作声生闷气,却又不愿离去。

    欧阳举人连连苦笑,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当初看叶行远貌似很有前途的样子,便顺手帮了几次,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报……也算是好人有好报么?

    叶行远在欧阳举人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雨水为先”,然后便袖手旁立,让欧阳举人出面发言了。

    欧阳举人也不是蠢人,当即领会到叶行远的心思,便开口道:“蒙诸君错爱,让我当这个盟主。我不敢妄言妄行,只是有两点想法要与诸君说。

    首先当务之急是联名上书,代表全县绅民请周县尊均平雨水,以缓民愤——这也是王老前辈生前所求,不可不行。

    然后与此同时,再细细访查老前辈过世真相。如有当事者,必严惩不贷,县衙也必须要给全县绅民一个交待!”

    其实两件事还是两件事,但欧阳举人却巧妙的将两件事颠倒了一个顺序。今日本县士绅聚集在此,是因为王举人之死,所以才会有如此自觉的集结。

    但王举人死亡的事情并不清晰,各种证据严重缺乏。那各方扯皮起来,就没完没了旷日持久了,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期间变数太多,周知县又不是只会被动挨打的傻子。

    其次,万一查出来王举人之死只是意外,与周知县并无干系。那士绅立场就反而显得尴尬了,到时候集会难以收场,只能不了了之。

    当前最主要的矛盾在雨水分配,倒不如借王举人事件,趁着全县士绅都聚集在这里时,抓住这个主要矛盾,然后再慢慢扯王举人案的真相,时刻对县衙保持压力。

    再无人出言反对,全体士绅联名上书,对周知县下最后通牒也就成了这次集会的定议。欧阳举人当场亲自作文,然后传阅过后,众人便开始签名。

    四位举人合署,数十秀才副署,包括丁举人和俞秀才在内,一个都没漏下。又因为叶行远首倡大义,虽然年资最轻,众人却礼让他在秀才中第一个签名。

    叶行远当然明白,众人除了确实是示好之外,同样也有不想做出头鸟的心思,这才让他做了秀才第一位。但叶行远并不在意,既然做过了“首倡大义”之人,第一个签字又算什么?

    在场士绅都签过后,欧阳举人举目四顾道:“诸君之诚心,祖宗神明可鉴!不知哪位愿意辛苦,去县衙投书?吾辈这就为尔壮行!”

    一时间现场鸦雀无声……欧阳举人语气慷慨激昂,满心以为必然是一呼百应,却没想到竟然是一片沉默。

    叶行远叹气,欧阳前辈这节奏还是没有衔接好,终究是没有搞群众工作的经验啊。如果趁着自己煽动气氛时,先要定下这个投书人,那总该会有几个年轻人热血沸腾一下。

    此后写请愿书,再邀众人署名,耗时颇久,锐气便消磨了。秀才们都是有学问有脑子的,仔细想过就会权衡利弊了。

    全县士绅联合对知县下最后通牒,一般人混在其中也许问题不大。就算是追究起来,法不责众,顶多算是个从犯。

    但若作为代表去县衙投书,那可就挂了号。万一最后大家没斗过周知县,秋后算账时,投书人几乎铁板钉钉被视为主谋之一了,这风险可就大了。

    冷场冷的十分尴尬,欧阳举人下意识又把目光投向叶行远,示意叶行远速速想个法子救场。不知不觉,叶行远似乎成了他今天的主心骨了。

    第九十九章 道不同

    叶行远看在眼里,只能暗暗感慨这就是三个和尚没水吃的道理了。此时众人在往后缩,想着总有别人人会挺身而出,结果人人同心,场面就这样冷下来了。

    对欧阳前辈这个盟主而言,这一头炮就哑火,未免太挫气势。如果再这样下去,只怕驱周集会要成了笑话。连个敢直面周知县的人都没有,还谈什么驱周?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就在万马齐谙的时候,叶行远高声吟哦,昂然上前。大笑道:“欧阳前辈,既然没有他人敢往,那就由我去了吧!”

    做都做到这一步了,还怎么可能停下来?叶行远雄赳赳气昂昂,与别人避之唯恐不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叶行远仿佛冥冥之中感觉到有天机指引自己去做些什么,他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种感觉,但他辨别出自己这感觉并不是幻觉。

    也许是自己的言行不知不觉用上了灵力,结果触动天机了,天机反过来又对自己有所指引?这种感觉十分玄妙,莫非就是圣人所言的“天人感应”?

    欧阳举人倒是有些犹豫,他已真正将叶行远当子侄一般看待,对他的未来更是看好,这种惹人记恨的事,便不想让叶行远去做。但偏偏现在又没有其他自告奋勇的人选,如之奈何?

    叶行远看出欧阳举人的担忧,从他手中接过请愿书,压低声音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如今,只有趁势而上,我还能退么?”

    欧阳举人顿时醒悟过来,叶行远所言有理。别人或许可以蒙混过去,以今日叶行远的出头表现,大概已经上了县衙黑名单。与此相比,前往县衙投书,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周知县下黑手——这边王举人怎么死的还不明白呢。刚才别人畏缩,很大程度上也是担心生命安全。

    如此欧阳凛便苦笑道:“此去必要小心,周县尊心思诡谲多诈,你小心不要上了他的当。如有什么诡异,就速速抽身而出。”

    叶行远又嘱咐道:“晚生自会理得,前辈在此也须得小心,除去筹办王老前辈丧事外,勿要多生枝节,注意盯着丁举人。”能够对欧阳举人捣乱的,也就只有这位丁举人了。

    欧阳凛点头称是,对叶行远言听计从。叶行远取了请愿书,拜别众人,白衣胜雪,飘然而去。

    可惜“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实在有些不大吉利,否则他一定会选这句高唱出来。不过身为诗魔,这种必要时候的定场诗总能找到一句半句。

    “而今一鼓英雄气,不羡相如在渑池!”叶行远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只剩两句回荡于众人耳中。一众年轻的秀才都面有惭色,低头不语。

    叶行远一路下山,也不停留,直入了县城。傍晚才到县衙,投书拜见周知县。

    如今县城也是人心惶惶,当班的衙役知道本县士绅全都聚集准备闹事,几乎日夜在县衙值宿。眼见一秀才上门,知道事情来了,哪里敢怠慢,连忙急急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黄典吏就阴沉着脸走了出来,看着叶行远冷笑,“叶相公,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前日在欧阳举人府中见到叶行远,他就料此人必要搅出事端,立刻就回禀了周知县。周知县对叶行远印象颇深,现在还记得他县试之时的雄文,回想起来犹自汗毛直竖。

    此人能考中秀才是周知县意料中事,既有恩科,他又这时候回来,必然已经得了功名。果然刚好府试名单发到县衙,叶行远赫然又是第一位案首,黄典吏也不由为之咋舌。

    此时周知县与黄典吏正在衙门中商量对策,不想就有门子禀报,说这叶行远代表本县士绅来投书。周知县心中略有所感,便吩咐道:“黄差役,你去迎他进来。”

    黄典吏也是办老了差事之人,更可称周知县心腹,听到周知县口中一个“迎”字,便知县尊心中的想法。他虽然嫉恨叶行远,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出门来请。

    叶行远听他口称相公,知道自己中秀才的事已经传到县里,这倒不必自己再费神解释。

    他面无表情的点头道:“姓黄的,欧阳小姐的折辩几日中便会送上衙门!但今日我此来,乃是代表归阳县士绅而来,你在这里想拦着么?”

    叶行远如今身份上来了,立场又是敌对的,说话自然也就不客气,直接呵斥黄典吏为姓黄的。

    黄典吏暂且只能忍着,咬了咬牙道:“你随我进衙,不要让县尊久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