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政内心却暗自得意,这种特例若是他力保,所谓朝廷问罪根本不可能。但他就是刻意用规矩来压制叶行远,还要故作大方,给他一炷香的时间,免显不近人情。

    事实上叶行远此时应该还在这策论的高潮,想要仓促结尾还早得很,等到一炷香燃尽,王学政自可借口时间已到,取消他的资格!

    叶行远暂时还不知道外面情况,依旧安坐于幻境宅中。此时推演空间之中的叶行远已经满头白发,却仍精神矍铄,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就在一隅之地暗掌天下大势。

    “太师,有位神人下凡求见。”正当叶行远研判情势,推想下一步行动的时候,手下匆匆过来禀报。叶行远一怔,身为朝中大员,时常有沟通神人之责,偶然有神人下凡来见也不奇怪。只是今日并无天人感应,这神人来得突兀。

    叶行远漫不经心点头道:“快请进来。”手下应命,不一会儿领着一个高冠羽士入内,一进门就大笑道:“太师数十年富贵,还记得故人否?”

    叶行远仔细端详此羽士面貌,依稀有些面熟,突然想起此人便是臬台身边的刁师爷,他曾经在鸦神庙中远远见过一面。当时虽未详谈,但却此人面有黑痣样貌特殊,倒是记得。

    藩台之外,臬台也派人来了?叶行远虽然在这幻境之中过了几十年,但毕竟只是浮光掠影,并无真正的深入。秀才心志坚定,也不会被迷了神智,不至于忘了现实,便笑道:“原来是刁师爷,怎么来这里?”

    要混进省试推演幻境,即使对于省内大员来说也并非易事。好在按察使负责考场的秩序,他想要动手脚终究有机会。刁师爷说话,就要比潘大人派来的神使入梦来得从容许多。

    刁师爷见叶行远认出了他,便拱手道:“叶公子,此时情况紧急,我也不能多说。你在这幻境之中数十春秋,可知外界光阴变化?此时日已西沉,考试的时间已经到了。

    王学政因为当初被我家大人逼着发榜撤榜,让公子你过科考,心中记恨,如今便在贡院之中燃起线香,下令若是一炷香时间之内你若不出,便要取消你省试的资格!”

    王学政恁的可恶!叶行远虽然人在幻境之中,但做下如许多大事,平流民保大乾朝延几十载国运,这一篇梦中策论出来,必然是了不得的文章。

    王学政此人睚眦必报,居然想在这种地方来卡他,简直是自取其辱!叶行远按下恼怒,笑了笑道:“多谢师爷提醒,此事我心里有数,必不会让小人得逞。”

    他太师当久了,言语也颇具威严,刁师爷只觉得官威甚重。虽然明知对方不过只是一介秀才,但心中还是不由起敬畏之心,比之面见臬台更觉压力,一时之间也不敢多说,喏喏而退。

    叶行远见刁师爷走了,看看窗外天色,一笑将桌上的诸多卷宗拂落在地,沉声吩咐道:“来人,为我磨墨!”

    有娇俏灵巧的小婢应声,怯生生的捧着比她肩膀还宽的砚台,举过头顶,安放在叶行远书桌之上,低头为他磨墨。

    叶行远自取了一支狼豪,铺开桃花洒金纸,笔走龙蛇,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文章写了大半。与其说这是应对流民的策论,不如说这是推演幻境之中他一生的总结。

    忽然窗外有急促的钟声响起,仿佛是在催促叶行远。这想必就是时间的限制,很快这天机所演化的幻境就要消失不见,四面书架、房舍、树木都渐渐变得朦胧,面前的小婢也是若隐若现。

    当叶行远的文章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只见四面俱空,小婢泪眼朦胧,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只有他一人一笔,立于天地之间。

    远处有一人遥遥走来,拍手笑道:“叶公子,此时危急,可要本官祝你一臂之力否?”

    叶行远定睛一看,只见此人身穿大红官服,长须飘动,不怒自威。他心中一动,便行礼道:“莫不是抚台大人亲至?学生何德何能,能得抚台垂顾?”

    这是巡抚胡大人亲自来了,这倒是叶行远都未曾想到的礼遇。不过在定湖省中,大约也只有抚台大人能够在省试之中亲身而至,其余藩台、臬台也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胡大人微微颔首,“叶公子,如今王学政苛刻,你此时文章纵成,只怕也赶不及在一炷香时间之内退出。为今之计,只有本官出面,压住王学政,你意下如何?”

    身为一省巡抚,胡大人亲自来此,态度已经非常明显,话也就不用说得太明。省试大典,非一般人可以干涉,除了学政之外,大概也只有巡抚能够为叶行远说那么两句话。

    胡大人出面,这也就意味着叶行远倒向了巡抚一方,在三方角力之中选择了自己的立场。叶行远淡笑道:“多谢大人好意,只是省试森严,学生不过庸人,不敢拖累大人。”

    这便是婉拒了,胡大人城府纵深,也不由一惊道:“叶公子,你可知此时不同以往,若是王学政真铁下心来公事公办,你今年省试便过不了关,岂不可惜?”

    叶行远身周金气冲天,胡大人虽然不知道他策论的内容,但知道必是惊世之作。一方面是为了流民祥瑞之事要拉他一伙,另一方面,也是在意他的才华,决心拉拢。

    没想到这小子不识抬举,竟然就这么拒绝了自己的好意,到这种时候,叶行远难道还有翻盘的手段?胡大人见叶行远坚决摇头,他也不能多说,瞧见天边夕阳如血,叹息而退。

    陡然间钟声再响。四面狂风暴雨,天崩地裂,如世界末日一般景象。叶行远淡淡望了一眼,闭目养神,睁眼之时从容运笔,将文章的最后一段完成。

    轰隆隆!雷声震耳欲聋,这个虚幻的空间就像是琉璃一般破碎,分崩离析,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叶行远的文章化为一点金光,恰如暴风雨中的蝴蝶振翅而飞,直上云霄!

    当!锣声响起,线香燃尽。与此同时,叶行远在贡院之中睁开了眼睛。

    梦中策论,本该在叶行远面前展现,其余考生的文章都是这样落于纸上,但叶行远面前的卷子却是空白的,连一个字都没有。

    怎么回事?考官们轰然吵嚷起来,明明看到叶行远浑身金光,在推演空间之中必有出众的表现,这一言一行自有天机文章记录,怎么会是白卷?

    王学政面无表情,“时间已至,诸考官收卷。”

    他心中窃喜,却并未形诸于色,一众考官这时候也没有了言语,只能讪讪的凑到叶行远面前,伸手要取他面前的白卷。

    巡抚胡大人、布政使潘大人、按察使万大人用各自的方法知悉考场的情况,都是叹息不止。叶行远这小子性子未免也太倔强了,他不得举人之位,流民祥瑞之事也不知如何着落,怎不叫他们三人忧心如焚?

    “考生叶某,未曾完成策论,省试资格取消。”王学政冷冷的宣布了结果。听到这个消息,叶行远不怒反笑,他轻轻的压住了面前的卷子道:“大宗师莫要着急,学生的策论正在天机审阅之中,且看结果!”

    叶行远伸手向天一指,只见贡院上空,金光盘旋恰如一个漩涡,一片文章在其中旋转不停,有见识之人都禁不住一起惊呼。

    果然是天机审阅,叶行远的文章竟然牵动天机至此,以至于跳过了主考,直接由天机来评判这篇文章的优劣!

    这样的事情,三千年科举历史中也没发生过几次,竟然在本次省试上出现了!想到这点,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了,能亲眼见到这等奇迹,足以夸耀一生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又是这样!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轩辕世界评判一篇文章的好坏,归根结底在于对天机的阐发,越是准确越是合乎圣人所传,这篇文章的价值也就越高,至于文采倒在其次。

    如果是针对经传的解释,那只要能够引起天机共鸣,便算是成功,根本不需要天机再一次审阅。因为这本身就是体系内的东西,共鸣越大,文章就越好。

    但策论就稍有不同,毕竟虽然圣人生而知之,从降世之后定三千年盛世秩序,但圣人秉承述而不作之道,也不可能事无巨细都有详细的应对。对具体事务的对策,还是需要当世的贤人来想办法。

    从中而生发出来的新手段新思路,即使是天机也不可能立刻判断其优劣,会经过一个天机审阅的过程。这种情况在臣子上表论述争执不下之时偶有发生,以作为皇帝定行政策的参考,但一介秀才的策论,哪里能到让天机都关注审阅的地步?

    叶行远到底写了什么?王学政面色僵硬,虽然强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内心却如惊涛骇浪一般。自己之前要公事公办,取消叶行远的资格,偏偏叶行远争到了天机审阅的机会,如果他的文章因为离经叛道而被天机黜落倒也罢了,但要是他得到天机赞赏,那他堂堂一省学政可怎么下台?

    从叶行远身周现出金光的情况来看,一旦进入审阅。他这篇策论要么是一鸣惊人,要么是重遭斥责,非此即彼。王学政心中暗叹自己不智,早知道会是这样,他绝不会轻易表态落人话柄。

    两种情况一半对一半,毕竟对于秀才来说,纵然能够突发奇想,找出应对时局的妙策,但学问到底未纯,未必能够从圣人经义出发。万一有所偏差,也可能会万劫不复。

    王学政只能心底暗自祈祷叶行远的策论存在这样的问题,目光直勾勾的瞪着空中的金色漩涡,焦急等待。